……死亡……他觉得这些声音掺杂在一起。猩红热——这是一种儿童疾病!这不就是他整个一生的象征吗?——,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却患上只属于儿童和童年时代的疾病,而成年人战胜这种病比儿童更加困难。真奇妙,他忽然懂得了!
但是死亡——他心里对它极为反感。要是在三个星期以前,他会多么高兴地去了结,会多么高兴安静和不引入注目地离开既没有人听他说话,也没有人对他说话的舞台。可是现在呢?生活为什么这样戏弄他,诱人的东西在最后的时刻向他显现出来,使得他难于告别呢?为什么偏巧在他又和人们联系起来的时候,在有些人也许会遭受折磨,也许比他本人遭受更多的折磨的时候呢?
随后他感到浑身疲惫,一种无声的,不知所措的听天由命。他直愣愣地眼睛盯着那些红色的斑点,到最后这些斑点在他的眼前都像火星一样跳起舞来。他觉得一切都是乱纷纷的,他只是感到,这是一场梦,不管是幸运或是灾难,是人群或是孤寂,是过去的或是未来的。他再没有什么欲望了。他痛苦地想,在这样的时刻里的这样一种安静就是死亡。
只是,他还想去告别。
他进这个姑娘睡觉的房间,一眼便到她安详而又十分熟悉的面容。他不是梦想过去这里他会有什么命运吗?通过这个姑娘,他的命运不是已经变得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了,变成死亡而不是生活了吗?
他用眼光深情地抚摩她的面容。他把她在睡梦中浮现在嘴周围的微笑撷取下来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当然,在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这微笑已经衰落,像一朵枯萎了的鲜花。
他又撕碎几封信,在一个便条上写下一个地址。然后他按铃,等候人来。
姑娘的母亲立刻疾步走了过来。她总是匆忙地赶来为她敬若神明的贝格尔做事的。
“我,”——他不得不再说一次话,声音不很坚定——“我觉得我的情况不大好。请您给我整理一下床铺,然后请您叫医生来。如果我的病情严重,请您给我的姐姐发一封电报。这是她的地址。”
两个小时之后他发高烧躺倒了。
他的血液烧得可怕,仿佛尚没活到的时间的全部力量,从来没有消耗过的热情,要在他漫长一生仅剩下的两天之内把他烧死一样。全楼一片惊惶混乱。那姑娘哭着悄悄走了过,她不敢抬头人,好像害怕有人会责难她似的。那个女人绝望地跪在前厅里耶稣的十字架像前,啜泣着为垂死者祈求生命。施拉梅克也来看望了他好几次,并且用很坚定的信心向大家保证,贝格尔的病情会好起来的。可医生的看法不是这样,于是就给贝格尔的姐姐拍发了电报。
这位不省人事的人全身高烧持续了两天,高烧在红色的浪花中把他抛上抛下。他还醒过一次。他的血液变得平静了。他纹丝不动地躺着,两手无力,眼睑微闭。
然而他很清醒。他觉得这个房间现在一定很明亮,因为他的眼皮上边像是有一种玫瑰红色的云雾。
他依然纹丝不动。这时候附近的鸟开始啾啾呜叫起来。最初是小心翼翼地叫,仿佛在试试参加看。然后开始了叽叽喳喳,着又是欢呼,音调高亢,起伏波动。病人细心倾听。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现在必定是到了春天。
鸟叫的声音愈愈大了,简直是在用欢呼使他痛苦。他觉得鸟巢好像就在他的床的近旁。尖厉的叫声使他感到刺耳……但是,啊!现在鸟的叫声又变得很轻很远了。这鸟一定是落到了一棵树上,是在外边的春天里。这鸟的歌声越来越低,越越柔和,像是笛子的声音,又像是一个姑娘的歌声。或许那根本不是一只鸟吧?这不就是一个姑娘银铃般婉曲折的美妙歌声吗?
一个姑娘,一个孩子……回忆又迟疑地飘荡起来,触动他的心。慢慢地,他又想起了许多,但是它们不是井然有序,而是一个连着一个的图像。从遗忘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孩子的微笑面孔,现在变得隐隐约约,但很甜美,这是那次偷偷的一吻。随后是病和这位母亲,这整个楼房——经历的圆圈又回去了,他突然明白了,他是生病躺在这里的,也许必定要死了。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没错儿,这就是他的房间。他是独自一人呆在这里的。附近的那只鸟不再呜叫了。往常滴答滴答急迫走动的摆钟也沉默无声了,忘记钟上发条了。他没有去注意,便又慢慢闭上了眼皮。他回想房间犹如回想远方一样。他到维也纳的第一个夜晚,外边秋雨霖霖,他正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在痛苦的孤寂中哭泣。随后与施拉梅克有关的事情,还有其他色彩缤纷的事情,都接踵而至。但这完全不是真实的了……那样陌生……这不太好,但是也不痛苦……事情都这样飞逝而过,飞进巨大的,昏暗的虚弱之中。
这时候他……突然间……听到隔壁的房门关上了,然后是脚步声。他听得出来,这是施拉梅克。没错儿,这是他的声音。他是在和谁说话呢?他的血开始在太阳穴里边砰砰跳起来……现在正在隔壁房间里放声大笑的这个人不就是卡尔拉吗?哎呀,这笑声让人多么难受呀!现在她应该安静了!他想休息……沉默……安静。但是不,他们在干什么呢?他听到他们在欢笑。他忽然像是透过玻璃一样看到了隔壁房间里边。施拉梅克站在那里,搂抱着卡尔拉,正在吻她。她的臀部向后边弯下去,眼睛在笑,像当时那样,完全像当时那样…
他的双手在发烧。隔壁房间里他们怎么笑得这样发疯!这使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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