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吩咐侍女们在雪里埋下新的酒坛,等待来年的相聚。但是,这一次,她无法再欺骗下去。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一次如果救不了沫儿,霍展白会不会冲回来杀了她。唉…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飘雪的夜空,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是如此的沉重和无奈,仿佛漫天都是逃不开的罗网,将所有人的命运笼罩。
路过秋之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封了任督二脉的病人,不由微微一震。因为身体的问题,已经是两天没去看明介了。她忍不住离开了主径,转向秋之苑。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忽然间就呆住了。是做梦么?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
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的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么?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样的不真实。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么?怎么、怎么一转眼…
就是十几年?”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
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
明介!”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雪怀,是在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么?”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
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杀了无数的人。”“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
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了大人…我和其余孩子被他们虏走,辗转被卖到了大光明宫,然后被封了记忆…
送去修罗场当杀手。”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村子里那些被掳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大光明宫了么?…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甚至被命令和同族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作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他平静的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嗯。”瞳的眼里浮出隐约的紫色,顿了顿,才道,“祁连又发现了一颗龙血珠,教王命我前来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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