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节(5/6)

大嘴,连最边上一颗槽牙都露了出来,带着莫名其妙的狂怒在那里狠命撞铃敲鼓,谁都像被蝎子蜇了似地、像触电似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折腾,像猴子一样摇头晃脑,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吹打着。然而,这劈头盖脸而来、弄得人天旋地转的噪音——她在跳舞时有这种感觉——同时却又非常精细准确,如同缝纫机的操作一样;所有这些黑人舞蹈似的夸张动作、咧嘴假笑、尖声夹白、手舞足蹈,还有那些震耳欲聋的呼叫和打趣,全都是对着镜子、照着乐谱一丝不差地排练出来的,这种做作的狂热,演技实在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舞厅里那些腿长腰细、因厚施香粉而脸色煞白的太太们,对这一套伎俩似乎是清楚的,你看,她们对这天天晚上都要重复一遍的狂热不是显然无动于衷吗?她们脸上挂着脂粉涂的笑容,抹了红指甲的双手微微颤动着,懒懒地依偎在男舞伴的臂上,她们那怔怔直视的眼神说明她们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或许什么也没有想。惟独她这个外来者、舞场新手、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不得不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不让人觉察自己狂喜的眼光,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被这蓄意挑逗、鲁莽冲撞,渗透了玩世不恭的狂热的音乐搅得全身血液滚滚翻腾。等到这阵吹吹打打、大声鼓噪的音乐戛然而止,周围突然一片寂静时,她不由得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仿佛好不容易脱离了险境。

姨爹呢,他也得意地喘着粗气,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擦拭额上的汗水,好好歇歇气了。他拉着克丽丝蒂娜回到桌旁,步履间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态。这时,他们惊喜地发现姨妈已经为他们两人要来了清凉可口的冰镇枯汁。刚才克丽丝蒂娜还只是用神经感觉到、还没来得及形成思想和愿望:要是这会儿能喝上一杯法暑润喉的清凉饮料该有多痛快呀!而现在呢,压根儿不用她开口,一只漂着冰块的银杯已经摆在自己面前了。这简直是个童话世界,在这里,人的愿望总是在说出口之前就实现了: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怎能不幸福啊!

她兴冲冲地尽情吮吸这清洌、微带辣味的冰桔汁,似乎想用这根细细的麦秆吸尽世上一切甜美的琼浆玉液。她快活得心脏突突直跳,手指也痒痒的,很想施与一些温存。她情不自禁地四下观看,搜寻着爱抚的对象,以便把她洋溢满腔的幸福匀一些给别人分享,让自己心中灼人的感激的热流也能流出去感染别人。这时她看到了姨爹,这个好心肠的老头子,他坐在一把很深的安乐椅里,显得有些狼狈,不断地呼哧呼哧喘气,用手帕擦脸上的汗珠。为了使她愉快,他使出了最大的气力,也许已经劳累过度了,所以她自然由衷地感激他。她轻轻抚摩着他那支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满是皱纹的又硬又重的手。老人顿时笑逐颜开,重又精神振作起来。他明白这个刚刚从休眠状态苏醒过来的年轻、羞怯的生命这时做出这个不能自持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而以慈父般的欣慰心情,领略着她眼神里饱含的感激之情。但是,仅仅感谢他而不同时感谢姨妈,难道是公正的吗?这一切全都是姨妈给的呀!能到这里来全靠姨妈,姨妈给了她慈爱的保护、给了她一身花枝招展的衣裳,使她在这富有的、梦幻般的世界里感到无比安全。想到这里,她伸出左手去拉住姨妈的手。于是,她同姨爹姨妈两个都更加心贴心,笑盈盈地坐在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像一个偎依在圣诞树下的孩子。

这时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曲比先前低沉、柔和、舒缓一些,那旋律宛如庄重的、闪光的黑色丝绸长裙在地上飘逸:这是一支探戈舞曲。姨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这回她可得原谅他了,他这个六十七岁老头的腿脚,对付不了这种灵活多变的交际舞啰。“不,姨爹,我也不想跳了,在这儿和你们一块儿坐坐比跳舞好一千倍呢。”她说的完全是真心话,一边说一边双手一左一右亲昵地拉着姨爹和姨妈。同亲人脉搏跳动在一起,置身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她感到万分舒适、万无一失。可是正在这时,有人在她面前鞠了一躬。这是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一张英武的脸膛被山区太阳晒得黝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件有雪白衬胸的晚礼服。他按德国人的习惯,咔的一声并拢脚跟立正站好,十分得体地——操一口地道的北德口音——请求姨妈允许他同小姐跳舞。“真是荣幸极了。”姨妈微笑着说,心中为她的被保护人今晚一鸣惊人感到自豪。克丽丝蒂娜吃了一惊,膝盖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在这么多漂亮的、服饰华美的女人中竟被一位不相识的高雅男子选中,使她感觉好像一把小锤敲在心上,既震惊又欣喜。她从惶惑的胸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就把微微发抖的手搭在这位高贵男子的肩上了。从第一步起她就感到这位技巧极为纯熟的舞伴领起舞来既轻松又果敢。她只需随着他那几乎觉察不出的推动,身子便跟他的旋转动作及各种舞步浑然一体;她只需驯顺地依随那令人神往的柔和节奏,脚步便仿佛着了魔似的完全合拍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跳过舞,竟能跳得如此轻松自如,连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仿佛她穿上了这新衣服,摇身一变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仿佛她曾在一个被遗忘的梦中学过、练习过这种紧随和依偎的动作,要不,她怎么能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同另一个人的意志完全合拍呢?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步履和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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