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在家时她可从来不管什么男人不男人,同男人在一起从未感到不安。那些大老粗、乡下佬,他们的手又粗又笨,只有在端啤酒杯时稍微灵巧一点,他们言语粗俗,趣味低级,谈笑不堪人耳,动不动卷袖扬拳,同这些人在一起她是旁若无人,从未暗自动念、动情。如果谁醉醺醺地从酒店出来向她弹手咋舌,或者谁在邮局里讨好她,对她说些肉麻的恭维话,她只是觉得他们跟牲口一样让人恶心罢了。可是这里的这些年轻人呢,他们的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机灵、洒脱,无论怎样离奇的险事,他们讲起来总是那么轻松自如,妙趣横生,他们的手指哪怕只是轻轻挨你一下,也那么充满柔情,同他们在一起,往往激起她的好奇,使她内心不得平静,然而这是一种全新的好奇和不安。她常常觉着自己的笑声中有些异样,会猛吃一惊而突然清醒。不知何故,置身于这种仅仅表面上友好亲热、实际上却暗礁四伏的环境中,她感觉有些坐卧不宁了。特别是在那个十分明显地纠缠她、追求她的工程师面前,她有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犹如少女情窦初开一般的晕眩。
幸而她很少同他单独在一起,多半还有两三个女人做伴,有她们在旁边,她感觉心安一些。有时她被缠得太紧,就偷偷瞟别人一眼,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抵御,这样就无意中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妙招,如在遇上某些过于放肆的动手动脚的挑逗时故作嗔怪,或者嘻嘻哈哈打打马虎眼,特别是学会了一种艺术:在亲昵达到危险地步时善于紧急刹车。然而即使她不同男人在一起,也同样感到了这种气氛,特别是在同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姑娘聊天时,这种感觉最为明显。这姑娘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直率,谈论那些最棘手的话题,她是学化学的大学生,生得聪明、机灵、活泼、体态丰满,但在关键时刻又能约束自己,长着一双锐利的黑眼睛,把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克丽丝蒂娜从她口中知道了宾馆里所有的桃色新闻,得知那个染了金发、浓施脂粉的矮个子女人,根本就不是那位法国银行家的女儿——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而实际是他的情妇,他们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夜里就……她就住在隔壁,什么全听见了……再就是,那个美国女人曾在轮船上同那个德国电影明星有暧昧关系,当时是三个美国女人打赌,看谁能征服他;还有,德国少校在那里大搞同性恋,电梯服务员讲了一些细节给女招待听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这里所有难登大雅之堂的情场逸闻看成非常自然、毫不足怪的事情,对此丝毫不觉气愤,而是以轻松的口气把这些丑事私下讲给二十八岁的克丽丝蒂娜听。克丽丝蒂娜呢,她羞于表现出惊异之色,怕这样会暴露自己这方面的无知,于是就津津有味地听着,只是时不时瞟一眼这个活泼欢快的少女,那眼神里既有对所讲内容的震惊,也有对这位姑娘的无所不知和娓娓而谈的钦羡;这小小的脑瓜里装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啊,她想。要不她怎能讲得这样随便、这样自然呢。想到这里,想到这一切,她不由得又心潮起伏起来。她有时觉得皮肤热烘烘的、烫乎乎的,好像又有数千个细小的毛孔霍然张开,一下子吸收了大量的热进去一样,跳着跳着舞,她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心中那股子好奇心已在逐渐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已经开始在发现了这个新世界之后发现自身了。
又是三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在狂热紧张中飞快地过去了。饭厅里,身穿礼服的安东尼同妻子坐在晚餐桌旁,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种不准时的毛病我可真受不了啦。头一回嘛,well①,都可能初犯。可是整天东跑西颠,还要让别人等着,这就叫不懂规矩了。见鬼,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尔劝慰道:“唉,我的天,你要干什么,今天的年轻人可不都是这样,没法子啊。这是战后教育出来的一代。他们成天就只知道他们正当青春年少,就只知道吃喝玩乐呗。”
①英语,此处作“也罢”解。
但安东尼气呼呼地把叉子往桌上一扔,说道:“让这种没完没了的吃喝玩乐见鬼去吧!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做过不懂礼貌的事儿,也不许自己做这样的事。别的我不管,可是在令外甥小姐屈尊赏光,让我们有幸一睹芳容的每天这两个小时内,她得准时才行!还有件事我要求她一定做到——你也该说说她,该好好说说她了,而且一点不能含糊!——叫她千万别每天晚上都把这群姑娘小伙拉到我们桌上来了;那个留着威廉皇帝小胡子①、像囚犯一样剃了光头、脖子硬撅撅的德国人,那个满嘴刻薄俏皮话的犹太见习律师,还有那个曼海姆来的黄毛丫头,她那副样子活像从酒吧间里借出来的,这伙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弄得我连报纸也看不成了,老是蹦呀,跳呀,闹呀,瞎折腾,唉,这是怎么搞的,我竟同这帮嘴上无毛的疯疯癫癫的小青年在一起厮混!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可要清静清静了。这帮胡闹的家伙有哪一个到我这桌来坐,我就把所有的杯子给谁了。”克莱尔没有直接反驳他,她知道,一旦老头子前额上青筋突突跳起来,就决不是好兆头;使她恼火的倒是她不得不承认安东尼的话说得有理。最初是她把克丽丝蒂娜推到这个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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