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耐用’,然后把这一正布扔回货架上去又取下另一疋,过一会儿又换一正,然后又拿出些绦子、流苏,晚上回家了,就自以为他是生活了一天了;再看看另外那两个吧,其中一个也许在海关或者在邮政储金局工作,他整天就是打数字,在打字机上打数字,打了十万个数字,一百万个数字,利息,利滚利,借方,贷方,打来打去并不知道钱是谁的,谁付款,谁欠债和为什么欠债,谁有钱和为什么有钱,什么他都不知道,晚上回家了,也自以为他是生活了一天了;再看第三个,他在哪里工作我不知道,是在某个政府机关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可是从他穿的衬衫我看得出,他也是成天同纸打交道,在纸上写呀,写呀,写了一张又一张,坐在同一张木头桌子旁,用同一只活人的手写。今天呢,因为是星期日,他们都在头发上涂了润发油,在脸上抹了一层欢快的油彩。他们可能已经看过一场足球或是赛马,或者同一个姑娘玩了一天,现在正在给伙伴们讲述这些事吧,一个在一个面前吹嘘自己多么聪明,多么巧妙,多么能干——您听听吧,这些星期日歇工停开的机器,这些雇佣的牛马、苦力,他们在那里咧着嘴笑,悠哉游哉,自得其乐,您听听吧,这些可怜的看家狗,他们在那里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真是肉麻之至,人家不过从他们脖子上把拴狗的锁链解开一阵,他们就飘飘然忘乎所以,以为整所房子、全世界都属于他们了;我真想揍扁他们的胖脸!”
①奥弗涅山区,法国中部的山脉。
他激动得呼呼直喘。“我知道这些全是废话,事实上总归是不该挨打的人挨打,吃亏的永远是无辜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是可怜虫,他们一点不笨,而是做了最明智的事:知足、认命。他们听任自己越来越麻木不仁,这样就什么也感觉不出了,而我这个笨蛋呢,却老是忍不住,一见到这类小小的自满自足的人就想敲他一下,激他一下,把他从自我陶醉的小天地中揪出来——也许这只是为了使我自己有一群狂徒为伍,免得单枪匹马,孤军作战吧。我知道这些想法是愚蠢的,我知道我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这要命的十一年,使我每个毛孔充满了仇恨,满腔怒火烧得我唇干舌燥,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总是随时可能狠狠地张口骂人,所以不管我在哪里,气一来我就赶紧跑回家或者跑到图书馆去。但是看书已经不能使我心情愉快了。现今的这些小说我一点不感兴趣。那些讲汉斯怎样得到格蕾特,格蕾特又怎样得到汉斯,保拉怎样欺骗了约翰,约翰又怎样欺骗了保拉的浅薄故事简直让人恶心;而那些描写战争的书呢,不用谁讲我也知道;至于学习,自从我知道学了毫无用处之后,就没有多大劲头了,你要是得不到那块大学毕业的招牌,那块狗牌,就休想在生活中前进一步,而上大学我又没有钱,可是恰恰因为我没有钱,就更没法弄到钱,就这样,你的火气没法不越来越大,只好把自己像一头猛兽那样拴起来。没有什么比面对抓不着的敌对势力感到无可奈何更让人恼火了。这种势力是人为的,可又不是来自某一个个别的人,要是那样,你就可以揪住他、掐死他了。小弗兰茨知道我的这种心情,我一提起他就能记起来。那时候,我们夜间常常睡在木板棚里的地上大哭大叫,我们气得手指都抠到地里去,有时,纯粹为了撒气把瓶子砸碎,我们还一起合计过,想用锄头撂倒可怜的尼古拉——那个老实巴交的营房守卫。其实他倒是我们的朋友,心地善良,不爱开口,可就因为他是那些把我们圈起来的家伙当中惟一可以抓得着的人,仅仅因为这一点我们就想干掉他。好了,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我一看见小弗兰茨就那样坐不住了吧。我过去一直想不出还有哪一个人能理解我,可是一见到他我就感到他是能理解我的——现在又加上您。”
她微微抬起头,感到自己完全被他的目光吞没了。他顿时又难为情起来。
“请您原谅,”现在他用另一个声音,用那个柔和、胆怯、细弱的声音说话了,这声音与他发怒时那粗重、挑衅的声音形成了奇异的对照。“请您原谅,我不应该没完没了地尽谈我自己,我知道这是没有教养的表现。也许我同所有别的人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同您讲的多呢。”
克丽丝蒂娜凝视着自己前面那盏风灯的火苗。它微微摇曳着,一阵凉风吹得它忽悠忽悠的,火焰中央那蓝色的心形突然被挤成一条细线,火舌向上蹿起。她回答道:“我也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这场意外地使人感到揪心痛苦的谈话,把两人都弄得疲惫不堪。邻座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四周房子的窗户已经暗下来,唱机也早就不响了。侍者故意引人注目地在他们旁边急急走过,开始收拾邻座那些桌子。这时她才想到了时间。
“恐怕我现在得走了,”她提醒他,“我可以乘坐的最后一次车十点二十分开,现在几点了?”
他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他就微笑起来。
“您瞧,我已经开始浪子回头了,”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如果您在一个小时以前问我这句话,我身上那条恶狗准会马上向您猛扑过去的,然而现在我可以像对一个伙伴,像对小弗兰茨那样说:我已经把杯表当了。这倒不仅仅是因为缺钱。那是一只很漂亮的表,一只钻石金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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