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像麦克·李那样走路。
玛丽亚从这个礼拜天起,走路的姿式和速度变了。至少她前面有一桩事情在等她去做。每天早晨她把早点摊顶在头上,运到公路边,替母亲支起折叠桌椅,她就走着目的性明确的快步。她小学毕业后就帮母亲挣钱养自己。哥姐们都要挣钱养自己。一大家人有一个人不挣钱养自己,别人就受累。虽然大家把挣来养自己的钱全交给母亲父亲统一开销,但谁都得兢兢业业地挣出这份养自己的钱来。她在课间要摘香蕉,课后顶着香蕉到公路边去巡回兜售。晚上她去露天的餐馆和啤酒吧洗碗。每天都会失业,每天都有新的就业机会出现。
玛丽亚看见那辆乳白色的中型客车从阿布贾方向开过来。她后悔今天没有穿她那条惟一的长裙。中巴开始减速,慢慢停下来。玛丽亚这才意识到一个多月来她其实感到多么无望。她管麦克·李叫主人。所有尼日利亚人都这样叫美国人和其他白种人以及所有提供他们就业机会的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她一边向公路边上跑一边就在想:主人李说话是算数的,让她无望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出现,再次赏赐给她希望。麦克·李长相不难看,但在此刻向路边飞跑的玛丽亚记忆中,他简直无比英俊。
乳白色的中巴没有下来任何人。她看见一扇窗开了一条缝,所有买卖都靠它完成。一张钞票出来,一袋牛肉干进去。所有乞丐围着中巴团团转,如同一群豹子围着个巨大的肉罐头,明知它实心儿一团儿肉,却是干着急无从下口。
买卖进行得很慢,这时一个卖家织麻布的小贩正向窗缝内的眼睛展示他的货品,将半米宽的布料一块块抖开,又合上,往这边翻转,又往那边翻转,窗内的眼睛无比挑剔,每一块布样都看够了,摄中意的却仍没出现。玛丽亚挤不到车跟前,张口大喊会把她窘死,她只好等着这场窗缝交易结束。其实假如她认识车牌,就明白驻外使节的是红色,好比麦克·李乘的那辆车,而这辆模样相仿的中巴却是黑牌。
这一天不巧,集装箱村落的乞丐还没见到其他的车辆。已经是下午一点,再不从这辆中巴捞点什么,他们这一天就算失业。十来个穿长袍戴小帽的乞丐挤了过来,他们的人口比另一种教徒人口多,可在乞讨上往往让后者占上风。卡都那城的两派教徒为了就业机会越闹越僵,彼此要驱逐对方。集装箱村落离卡都那城很近,此刻其中一派教徒发现另一派教徒的确无耻,全挤到车前面,手掌接手掌,可以给司机的前窗当窗帘了。
(3)
司机一面打开雨刷,往车前窗上喷水,一面捺喇叭。不把乞丐们打发掉,他是无法开车的。
玛丽亚终于钻到了车边上。车窗是茶色玻璃,她看不清车上乘客。而车上乘客看她,则是个面目姣好、十分无辜的小乞丐。她用手掌拍了拍车窗。里面的人想,这么美妙的小东西做乞丐,真是浪费资源。车上是法国人,法国人风流,常喜欢咂摸一些不雅念头。玛丽亚拍窗拍得情急,却拍得并不粗鲁。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年轻法国男子朝他的同伴挤上一只眼,得到对方的回答也是挤一只眼。他们会心地认为这个小姑娘肯定是处女。年轻的法国人把窗子拉开一条细缝。
玛丽亚听到一句法语:“走开。”但她不明白他的意思,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主人李在吗?什么主人李?法国人用英文问她。就是麦克·李。法国人觉得这个提问不值得他费口舌了。他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块焐热的口香糖,又往另一个口袋摸去。
司机硬把车开动了。
玛丽亚发现手里是一块温热的口香糖和一张一百元钞票。她是集装箱村落里惟一一个得到中巴施舍的人。乞丐们冷冷地看着她跟在中巴后面跑,心想她还跑什么?靠一条短裙子就挣了那么多。
能止住玛丽亚焦灼的就是路边时而停靠的乳白色中型客车。阿布贾各大使馆的公用车绝大部分是这种,常常奔走在阿布贾列卡都那,再到卡诺的公路上。所以玛丽亚的焦灼和无望常有间歇,白色中巴一停靠,她便过节一样。再有就是唱歌。教堂的合唱队每星期排练三次,一唱玛丽亚就热泪盈眶。歌声中上帝的模样清晰起来,耶稣基督的样子也清晰起来,他们不再鼻梁高耸眼睛深陷;他们都有了亚洲人和缓平坦的脸庞,光滑无毛的手,单薄的肩膀。
玛丽亚的姐姐在阿布贾找了一份工作,是她一个女友介绍的。姐姐说雇佣她的那家美国人提供一间住房,和主人的宅子分开。那间房有电视、电扇、淋浴、抽水马桶,一套家具包括一张真正的床。按集装箱部落的住房标准和人均占地面积。这间房可以容得下七八个人。所以母亲和姐姐决定让玛丽亚去阿布贾,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份清洁工之类的工作,假如虚报两岁年龄的话。
头一个撞进玛丽亚脑子的念头是:麦克·李就在阿布贾。去了那里,就可以去找他了。玛丽亚没去过这个首都城市,来集装箱村落的卡车司机们炫耀过他们在那里照的照片,天堂一样的天主教堂和清真寺,宽大笔直的马路,以及住在真正房屋里的人们。当天晚上,露天啤酒吧里坐着一群卡车司机和他们的窑姐儿,玛丽亚怯生生地上前问阿布贾有多少人,人和人是否都认识。司机们哈哈大笑,说阿布贾的人没法认识,太多了,所以谁都装不认识谁。
玛丽亚和母亲、姐姐说她不去阿布贾了。为什么?她不回答为什么。她惟一能见到麦克·李的地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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