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样东西,外出祭拜神灵时,甚至在岳祠祭拜岳飞时,也会拿这三样东西当供品,这是为了图个谐音的彩头,枣、荔、蓼,便是“早离了”。太学升舍太难,先升内舍,再升上舍,然后考过升贡试,才能获得做官资格,这一套流程下来,其实并不比考取进士容易多少。
许多学子在太学只是无谓地蹉跎光阴,有的甚至六七十岁了,还一直困顿于太学之中。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学子从进入太学的第一天起,便盼着能早日离开太学。宋慈看着这三大盘“早离了”,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宋慈吃完太学馒头,算是勉强填饱了肚子。
他走向自己的床铺,躺了下来。短短数日,他突如其来地牵涉命案,又突如其来地成为提刑干办,过往十余年受父亲言传身教、一心想成为提刑官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实践的机会。连日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岳祠案,无时无刻不在推想案情,此时周围没人,唯一一个刘克庄也已沉沉入睡,他忽然有些不想再去思考与案情相关的事了。
他摸出那个用红绳系了千千结的竹哨,举在眼前,凝目细看。竹哨上刻着四个细细的小字:“桑榆非晚”。他记得桑榆所卖的木作中,每一件都刻着这四个字。他就这么看着竹哨,渐渐看入了神。这种入神,与他推想案情时一脸严肃的入神不同,神色间多了几许温柔。
恍惚之间,遥远的家乡建阳城里,县学门前挂满许愿红绸的老榕树下,木作琳琅的小摊后面,桑榆埋头雕刻木作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不知不觉间,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有人朝习是斋来了。宋慈忙将竹哨塞在枕头底下,坐起身来,随手拿起床头的一册书,假装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几道人影相互搀扶,晃晃悠悠地进了斋舍,是王丹华和几个同斋。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兀自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王丹华瞧见了宋慈,笑道:“宋慈,这么暗,你还看……”打了个嗝,扬声问,“看书?” 宋慈这才意识到斋舍里没有点灯,仅有的一点亮光都来自窗外屋檐下的灯笼。
他随手翻过一页,嘴上应道:“看得见。” “来来来……我来给你点……点盏灯……”王丹华醉醺醺地向长桌走去,桌上有火折子和油灯。几个同斋却拉住他,朝宋慈不无嫌厌地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同斋道:“没事验什么尸,验什么骨…
…害我们习是斋被人说三道四,说我们斋舍是阴晦之地……”另一个同斋道:“可不是?害得我们在别斋学子面前抬……抬不起头。”又一个同斋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来习是斋了……你还给他点……点什么灯?” 几个同斋喝醉了酒,说话都很大声。
他们拥着王丹华,摇摇晃晃地向床铺走去,衣服也不脱,鞋袜也不除,东倒西歪地倒在床上,有的甚至半截身子还掉在床下,胡言乱语了一阵,就这么呼呼大睡了过去。宋慈知道太学里流传着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也知道同斋们背后会对他说三道四。
刘克庄提醒过他,真德秀也提醒过他。听了几位同斋说的这些话,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从小到大,他跟随父亲生活,因为父亲验尸验骨,经常与死人打交道,街坊邻里就常对他父子指指点点。人们都说他父子是晦气之人,说他父亲是死人精,说他小小年纪就克死了母亲,不让家中孩子跟他接触。
他从小就没有玩伴,独自钻研验尸验骨之法,常往命案现场跑,由此招来更多的非议。在建阳县学念书时,同龄人见到他都会远远避开,对他报以各种讥讽嘲笑。就连授课的老师,看他的目光也有别于他人。来到太学后,能交到刘克庄这个理解支持他的好友,能结识真德秀这个对他一视同仁的老师,他心中已是感激万分。
对于各种流言蜚语,他早已习惯,虽然心里不好受,但很快就能将这些言语深藏在心里,不去触碰。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哪怕挫折再多,哪怕遍布荆棘,他也要走下去。他放下书册,默默去到同斋们的床铺,将王丹华和几个同斋摆正躺好,给每人除去鞋袜,盖好被子。
此后不久,外出游玩的同斋们陆续返回,大都喝醉了酒,对宋慈也都颇有微词,宋慈却不厌其烦地将他们一一扶回床铺睡下。一直折腾到子时,十几位同斋终于都入睡了,宋慈才躺回自己的床铺。他闭上眼,疲惫感潮涌而来,头脑越发昏沉,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慈翻了个身,手搭在了身旁。迷迷糊糊之中,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人,伸手摸了摸,湿漉漉、黏糊糊的。他睁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在桌上投下一格格光影。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身旁躺着一个妇人,陈旧泛白的粗布裙袄上浸透一大片血红。
他举起刚刚揉完眼睛的手,只见满手都是血。“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娘……” 宋慈一下子惊坐而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看了看四周,窗外天光微亮,只是清晨,不是午后,这里也不是锦绣客舍,而是习是斋。斋舍中鼾声起伏,昨晚游玩归来的十几位同斋还在睡觉。
原来只是一场梦。宋慈吁了口气。时隔十五年,一切竟还是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时刘克庄也醒来了。刘克庄已记不得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到习是斋的,对韩㣉来习是斋闹事更是一无所知。得知韩㣉被宋慈关入了提刑司大狱,他不禁拍手称快。
宋慈没有提他昨晚当众起舞、哭笑不断等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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