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只有一两句台词。我知道自己的表演风格还不入好莱坞的流,还是中国大陆风格。台词也弱。我打听到一个很好的台词老师,给好莱坞许多明星上过台词课。他的教课费是一小时一百块美金。我请到了他,五花八门挣的工资大半多去了他那里。我的台词、口语真的进步很快——当然我自己也练得很苦,常常嘴唇舌头都累得发酸麻木。
作者:那时你的英语已经相当棒了。我看了你来美国不久用英文写的论文——大概是学校的作业。用词造句十分精到。
陈冲:台词水平和一个人的英文水平不相干。台词讲起来,讲什么得像什么;讲什么都得动听,好听。英文中是没有汉文的四声的,全靠自己把它讲出一种音韵来。不同音韵表达不同意思、情绪。又不是朗诵,要完全自然松弛的。对于我,英语本来就不是母语,没那份自然,只能靠练习,由人工变为自然。我的进步相当快,到我演《大班》中“美美”这角色时,导演已经说我口语太好了,因为美美是女奴,英文又不是她的母语,她讲的英语自然有语病,有口音,如果出来一口标准英语,会挺荒谬。所以我还得去找那老师,把我从他那儿学的,我苦练的,都毁掉,教我一口有毛病的英语,把好不容易去掉的口音再找回来,弄得我比原来还洋泾滨。
作者:柳青呢?他这个时候出现了吗?
陈冲:他出现在此之前。《大班》是我的转机。我和柳青遇上时,是我俩都不得志的时候。共同点是彷徨,共同志向是进攻好莱坞。当时我住在个美国老夫妇家,他们对我非常亲,因为我搬进去之前,他们的儿了出车祸死了。我对他俩来说,是种弥补和安慰。不过我常常还是觉得孤单。记得一天晚上,很晚了,我从外面回来,又累,心情又灰。这个老太太还没睡,好像等了我那么久似的。见到她我突然就流起眼泪来。她就哄我,让我把心里的苦楚讲给她听。我想:这怎么讲呢?因为这里这样温暖,让我想到了家;又因为,这儿再温暖,也不是我的家。
作者:有没有想过,你到美国来是不明智的?
陈冲:那样想我认为很没出息。越想得多越没出息,我就是想家,常想到我出国前那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