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崩溃的边缘。原来一度伟大、神圣、甜蜜的感情变成了庸俗的,甚至丑恶的欺骗、妒嫉。在觉得受骗、委屈、绝望之时,心里却忍不住还在苦苦地爱着……在恨的同时爱着。……真和诚实带来的不全是花朵和小提琴的乐声。
陈冲想尽力挽回这场恋爱。有它痛苦,一旦彻底失去它,那痛苦将不堪想象。当她和他合作的电影剧本发表之后,她惆怅地想:即使我和他分开,我们俩人的名字毕竟并肩站立着;我的初恋毕竟有一颗小小的、惟一的果实。
陈冲终于确证了另一个女子存在于她和他之间。她对他说:“你杀害了一个人。”
他吃惊问:“谁?”
陈冲说:“我。因为过去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
他对她如此的宣判感到冤屈。他并不了解她纯情和痴情的程度,以为一个从小就在电影圈子里“混”的女孩在男女之事上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他并不完全相信,在他之前,陈冲从情感到生理,都是一片处女的洁白。
陈冲仍是如常地打工和学习,区别是不再能从他那儿得到感情上的安慰。她不时感到苦闷和无望,同时发现自己仍在想念他,不愿最后放弃他。
一次,在留学生组织的话剧排演中,她认识了一个很谈得来的青年。他善解人意,热情淳朴,与中部的“他”截然不同。他对陈冲的尊敬和爱慕使她感动。
她便一点点地对他谈起自己,自己刚经历的爱情挫折。
他没有想到一个像陈冲这样优越的女孩会把感情看得如此之重。他认为她被人欺负了。
“你还爱他?”他问。
陈冲点头。
他的不解渐渐化为同情。又经过几次长谈,他向陈冲表示了爱。
出于苦闷,也出于对他的爱的感激,陈冲默许了。
也许还出于报复心理?陈冲感到并不完全懂得自己。而这报复心理是出于妒嫉吗?……她顿然清醒。
“不行。我们不能发展下去。”她对这个可爱、但她不能爱起来的男友说。
他问为什么。
她告诉他:旧的爱不逝去,新的只能带给她混乱。
他提出她已被旧的爱所伤;她应该主动来结束它,以新的爱来结束它。
她也表示:她无能为力;尽管苦与痛,她的爱仍属于中部的“他”。
她对新的男友说:“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已看清一个坏的逻辑:猜忌——妒嫉——报复——背叛。她认为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他——她的初恋对象;更糟的是,她发现这个背叛,是对自己感情的背叛。
陈冲回到自己宿舍便马上给芝加哥挂了长途电话。
他很快答应到西部来看她。
俩人都希望能有最后一次机会来挽回关系,来重新开始。
谁也没想到一场斗殴的发生。新的男友打伤了刚从芝加哥来的他,打的动机自然是单纯的:你欺负了陈冲,你不珍重陈冲,因此你不配再得到她。
陈冲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不可收拾。斗殴事件后,她伤心地看着这份初恋彻底变质。一切都不再能够挽回。
在他将离开洛杉矶,飞回芝加哥前夕,他约陈冲一同出去走走。那是一个下小雨的下午。
洛杉矶罕见这样缠绵细雨的天。陈冲想,天也给我一个告别初恋的气氛。
谁也不说一句话。他就要飞回中部,她明白这是个有去无返的航程。圣诞刚过,雨使空气湿冷湿冷,陈冲感到从内到外都湿透冷透了。
而就在这时,他开口了。指着两株并生的小树说:“这种树,总是两棵长在一块的。”
陈冲问:“开不开花?”
他没有在意她的问题,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要是你砍了其中一棵,另一棵就会死。”
陈冲又问:“叫什么树?”
他也记不清它的名字,只说:“反正你看见这种树,总是一双一对长的。”
陈冲潸然泪下。
她意识到他的感伤。也许他渐渐意识到陈冲那份难得的纯和深,意识到如此纯和深的少女初恋是不能不郑重对待的。他或许还意识到他在陈冲身上所毁掉的。
陈冲没有问他,他所指的树是隐喻还是真实。她不敢问,已经够痛了。
这便是失恋,陈冲想。“我失恋了——”陈冲随后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许多劣处……这是痛苦的,但是我由于承认和接受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还会有爱情,但不再会有初恋。
几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又路过那一带,忽见两棵并生的小树已非常茂盛,并开了花。
她停了车,缓缓走到树旁。她已成为好莱坞最初承认的东方演员,已是《大班》和《末代皇帝》两部片子的女主角,已拥有一切好莱坞明星所有的物质,初恋和失恋的感觉仍那样新鲜,宛若昨日。她在小树们身边沉思许久。她始终没有搞清它们是什么树。也不知他是否以即兴想象来寄托情绪。一切都无从知晓了,但一切都不是无关紧要。没有失恋,没有那个雨天,似乎也不会有今天的她。
陈冲是很少缅怀的人。一是生活太匆匆,二是她不允许自己感伤,因为感伤会影响她做实际工作的力量。在人前她总有极好的克制,甚至被美国同行戏称为“ToughCooky”(坚硬的饼干——直译),谁会想象她有此刻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谁会想象她站在这两棵并蒂的树下,凭吊她的初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