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我只要一看见怪人,就可能迸发出一种想了解他的激情,这和那种想占有女人的激情相差无儿。白天我百无聊赖,时间空空地打发过去。我早早地上床睡觉,知道我会在午夜醒来,心事会把我叫醒。
果然不错,我在昨天同样的时刻醒来。夜光表面上,长短针重叠成一条发光的线。我急急忙忙走出闷热的船舱,进入更加郁闷的黑夜。
群星像昨夜一样辉耀,把漫天的清辉倾泻在颤动的船身上,南十字星座高悬天际,晶光闪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在赤道地带白天和黑夜比我们的地区更像孪生姐妹——不过我的心里再没有昨天那种柔情涌流、如痴如梦的恍惚之感。不晓得什么东西吸引着我,使我慌乱,我知道它吸引我到哪里去:到船角那堆黑魆魆的船索旁去,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男人是否又呆呆地坐在那里。头上响起船上的钟声。这使我移步向前。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既有反感,可又受到吸引,我还没有走到船壁那里,突然有个东西在那儿亮了一下,像是一只火红的眼睛,那是烟斗。原来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我不禁吓得倒退了几步,站住了身子。再过一刹那我可能就走开了。这时在那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动了一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猝然间我听见他的声音就在我的紧跟前,他压低了嗓子,声调很客气。
“对不起,”他说,“您显然是想回到您的老位子上去,我觉得您看见了我便退了回去。您请坐吧,我正要走了。
我急忙对他说,他尽管留在这儿好了。我之所以退了回来,只是为了不打扰他。“您一点也不打扰我,”他说道,声调里透着一点愁苦,“相反,有个伴我反而快乐。十天以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其实好几年都没有说话了……真不好过,也许正因为什么事都得咽进肚里,几乎憋死我了……我在船舱里坐不下去,这个……这个棺材……我受不了啦……船上的人我也受不了,他们成天嘻嘻哈哈……我现在受不了这种笑声……我在船舱里都听见这种笑声,我堵起耳朵……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就是不知道,即使知道,这跟他们这些陌生人又有什么相干……”
他又停住了。可是突然又急急忙忙他说道:“我不愿麻烦您……请原谅我的唠叨!”
他鞠了个躬,打算走开。可是我急忙申辩:“您丝毫也不麻烦我,能在这儿静静地听人说几句话,我也同样高兴……您抽支烟吧?”
他拿了一支烟。我给点上火。火光里,这张脸又从黝黑的船边上显现出来,可是现在是正对着我: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正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神情急切,有股疯狂的劲头。我不觉吃了一惊。我感觉到这个人有话想说,而且非说不可。我知道,为了帮助他,我得沉默静听。
我们又坐了下来。他那儿还有一把椅子,他请我坐下。我们的香烟一闪一闪地发光,他的烟头骚动不安地在黑暗里颤动,我由此看出他的手在发抖。可是我不作声,他也不吭气。突然他轻声问我:“您很累了吧?”
“不,一点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