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天国(5/11)

,然后他的双手伸进鼓鼓囊囊的马毛里摸索着,终于从中取出了一个封着口的信封)就在这里——不是吗?这很可笑……可笑而且难以置信,就像法国劣等的写实小说中所描写的……厚颜无耻至极……所以我这个神志清醒的男人,在自己家里,在八十岁的高龄还要把我自己最重要的文字隐藏起来,因为会搜查我的一切东西,他们在背后监视我,窥探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秘密!啊,这是什么样的罪孽啊!我在这所房子里过的是地狱般的生活,一个彻头彻尾的大!(他略微平静了一些,打开信封读了起来;接着对萨沙说)十三年前我写了这封信,当时我本来想离开你的母亲,从这座地狱般的房子里出走。我本想和她诀别,而又缺乏这种诀别的勇气。(颤抖的双手捧着信,纸张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他用较弱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念道)“……十六年来,我所过的生活就是,一方面要和你们斗争,另一方面又要唤醒你们。现在我已经无法再继续这样生活了。因此我决定,做一件我早就应该做的事,那就是要出走了……假如我公开地这样做,后果势必不堪设想。当我应当执行我的决定时,我也许又会变得软弱无能,又下不了决心。我请求你们,假如我迈出这一步使你们痛苦的话,那么请你们原谅我!特别是你,索尼亚,真心实意地把我从你的心中放走吧!不要寻找我,不要埋怨我,不要谴责我。”(沉重地喘着气)啊!十三年过去了,我为此整整苦恼了十三年,现在每一句话都还像当年那么真切,我今天还依旧胆怯、软弱地苟活着。我一直……一直没有出走,始终是在等待,等待,也不知道我还在等待着什么。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却又总是一错再错。我总是过于软弱,始终下不了决心反抗她!我把这封信保存在这里,就像一个中学生瞒着教师偷看下流书籍那样。当时我在遗嘱中请求她,把我的著作献给全人类,仅仅为了家庭的和睦,就牺牲了我的良知,没有把遗嘱交到她手里。

(停顿。)

秘书:事情是那么地意外,列夫·尼古拉也维奇·托尔斯泰,请您允许我提一个问题,您认为……假如……假如要主召唤您……您认为……您最后的、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要放弃您著作的版权,并且要付诸实现,是吗?

托尔斯泰:(惊骇地)当然……也就是……(不安地)不,不,我真的不知道……萨沙,你说呢?

萨沙:(转过身去,沉默着)

托尔斯泰:我的主,我没有想过这一点。或许不是的——又已经,我又已经变得不诚实了——不,我只是不想去考虑这一点,我又回避了,就我历来回避作出任何明确、果断的决定那样。(他严峻地看着秘书)不,不,我知道,我深深地懂得,我的夫人和儿女们,他们今天不肯尊重我的信仰和我内心的义务感,将来他们也不会尊重我的最后意愿。他们将把我的著作当成可居的奇货进行讨价还价。在我死后,我在公众面前会成为背叛自己言论的伪君子。(他做了一个很坚决的动作)但是不应该,也不允许这样!终于该明白了!那个大学生,那个诚实、正直的人今天是怎么说的?全世界都要求我采取行动,终于该有一个诚实、明确而又纯洁的决定性行动了——这已经是一种预兆!一个八十三岁高龄的人不能对死亡视而不见,必须审视死神的尊容,并且作出相应的决定。是的,这两个陌生人给了我极好的提醒:无所作为的原因来自于灵魂的怯懦。不能含含糊糊,不能真真假假,我终于要这样做了,现在就开始,乘我还有最后一口气,就在我八十三岁的老耄之年这样做。(他转身向着秘书及女儿)萨沙,弗拉基米尔·格奥尔哥维奇,明天我要坚定而明确地立下遗嘱,我要使遗嘱有约束力,今后不致被任意否决。我要在遗嘱中明确规定:我的所有著作,利用我的著作所赢得的肮脏的钱,我将通通赠送给大家,赠送给全人类,决不允许把我出于爱人民和为良心驱使所写的文字、所说的话用来做种种交易。请您明天上午来一下,并再带一位公证人来,我不能再犹豫了,否则死神也许会妨碍我办完这件事。

萨沙:父亲,再等一些时候吧,我不是要劝阻您,但是,假如母亲看见我们四个人在这里,恐怕这件事就难办了。她马上就会怀疑的,在这最后关头,她会动摇您的意志。

托尔斯泰:(沉思着)你说得对!不,在这所房子里我不可能有什么纯洁、正直可言,在这里整个生活都是欺骗。(对秘书说)请您安排一下,你们明天上午十一点在格鲁蒙特和我碰头,就是在黑麦地后面的那棵大树的左边。我装成平日骑马散步那样。请你们作好一切准备,我希望在那里,主能给我力量,使我能摆脱这最后的桎梏。

(午时的钟声急促地响了第二遍。)

秘书:您现在别让伯爵夫人觉察出来,否则会前功尽弃。

托尔斯泰:(艰难地喘着气)可怕极了,老是要伪装自己,老是要东躲。在世人面前要真实,在主面前要真实,对待自己也要真实,在自己的妻子儿女面前也不应该弄虚作假啊!不,这样没法生活,这样绝对没法生活下去!

萨沙:(惊慌地)妈妈来了!

(秘书赶快拧开门上的锁。为了强压下自己的激动,托尔斯泰向书桌走去,止步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进屋的人。)

托尔斯泰:(叹息着)这所宅子里的欺骗行径毒害了我——啊,哪怕只有一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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