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5/7)

岁开始登山。我登上的第一座山峰叫泽恩阿尔卑施托克①,我们的村子尼米康就座落在它的脚下、在山顶。我头一回看到高山的惊险和美。深壑,比比皆是的冰和雪水,绿玻璃般的冰川,丑怪的冰碛,高踞这一切之上的,是高而圆、其状如钟的天空。一个人被夹在高山和湖泊之间,又被近处的山峦团团围住,并在这狭小的天地里生活了十年,那末,这一天他是万万不会遗忘的,在这一天里,他第一次头项宏大辽阔的天宇,面对无垠的视野。在上山途中,我已经惊讶不已地发现,我在山下早已熟悉的崖坡峭壁竟是如此硕大无朋。如今,我全然被这瞬间制服了,又惧怕又欢呼,突然看到这辽阔渗入我的心里。世界竟是如此宏大!我们的整个村落,远在谷底,迷迷蒙蒙,只剩一个小光斑。从谷底望去以为是紧密相邻的山峰,原来彼此相距许多小时的路程——

①意为:深山牧人登山杖。

我开始预感到,我仅仅眯缝着眼看到了一线天地,还没有把世界看个真切,并且山外有山,或挺立,或倾倒,还可能有大事正在发生,而有关的消息则从未传到我们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山坳里来过。同时,我心中有什么象指南针一样地在颤动,以一股不自觉的力量拚命指向那辽阔的远方。如今,当我看到浮云向着无边无涯的远方流浪时,我这才完全懂得了浮云的美和忧伤。

陪伴我的两个成年人,称赞我爬山很有能耐。他们在冰冷的圆形山巅稍歇片刻之后,便放声大笑我那种忘乎所以的欢乐情状。可我呢,在领略了初次莫大的惊异之后,既快活又激动,便象一头公牛似的对着青天大声吼叫。这是我的第一支不成调的赞颂美的歌。我满以为会有隆隆的回声,却不料我的叫喊犹如鸟儿的一声微弱的啼鸣,完全消失在辽廓的天空之中。我非常羞愧,便静了下来。

这一天打破了我生活中的一块坚冰。因为由此开始一个个事件便接踵而来。起先是别人经常带我去登山,也作更艰难的攀登,我则怀着奇特地被压抑着的欢乐去探究高处的伟大秘密。接着,我被派去放牧母山羊。我通常去牧羊的山坡,其中一个的边上,有一处避风的角落,茂密地生长着钻蓝色的龙胆和淡红色的虎耳草,这是人世间我最心爱的地方。从那里看不到村子,隔着岩石眺望,只见到一条亮闪闪的狭长的带子,那就是湖泊;但那里繁花遍地,色彩鲜艳,蓝天似帐幕,蒙在尖尖的雪峰之上,羊群的铃儿叮当,不远处山泉淙淙,其声不断。我躺在这温暖的氛围之中,惊讶的目光追逐着片片白云,低声吟唱着无词歌。直到母山羊发现了我的怠惰懒散,想要违禁胡闹取乐时方才罢休。没几个星期,我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就被撕了一大道裂口,我同一只迷路的母山羊一起摔进一条沟壑。母山羊死了,我的头颅疼痛,除此而外,我还被狠狠地揍了一顿,逃离了我的父母,后来又在央求和恸哭声下被领了回去。

我的这次冒险很可能成为第一次和最末一次。那末,这本小书也就不会去写了,另外一些辛劳和愚蠢的事也都不会发生了。我可能已经同哪个堂妹或表妹结了婚,也许已经在某个地方跌进冰川里冻死了。这样倒也不坏。但是日后的一切却并非如此。至于将已经发生的和未曾发生的事情加以比较,我可没有这个权利。

我父亲当时在韦尔斯村的修道院兼着一点小小的差事。有一回他卧病在床,便吩咐我去那里通知一声。我没有前去,而是从邻居那里借来了纸和笔,给修道院的教友写了一封温文尔雅的书信,把它交给了信差的妻子,我则自作主张地进山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我回到家中,看见一位神甫正。坐等着那封优美书信的执笔人。我生怕会有什么不是,但他却夸奖我,并劝说我的父母,让我到他那里去念书。舅父康拉德那时恰好又受宠了。我父母问他意见如何。他自然当即竭力主张我一定得去念书,将来上大学,当学者和绅士。我父亲被说服了。就这样,我的前途也成了我舅父那些危险的计划中的一项,同耐火烤炉、帆船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想入非非的事情一样。

艰巨的学习马上就要开始了,甚至要学习拉丁文、圣经历史、植物和地理。这一切给我带来了许多乐趣,我没有想到,在韦尔斯学习将会使我离乡背井,并付出美好的岁月作为代价。单是学拉丁文还办不到这一点,即使我能把整本《名人传》倒背如流,我父亲还是会让我去当农夫的。但是,这个聪明人已经看透了我的性格,重要的一点,也是我最主要的缺陷,便是我那种无法克服的怠惰。凡是劳动,我能逃避的就逃避,溜到山上,逃到湖畔,或者躲到山坡旁侧身躺下,读书,幻想,偷懒。他由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就把我托付给了别人。

借此机会,把我的父母亲交待几句吧。我母亲从前很漂亮,但是后来只剩下了结实的体格和挺秀的身材,以及一双美丽的黑眼睛。她个子高,有力气,勤劳、寡言。虽然她同我父亲一样聪明,甚至在体力方面胜过他,可是她在家里并不作主,而是让她的丈夫来掌管。他中等个子,四肢细小,几乎可以说是瘦弱,头脑顽固而机灵,那张脸,肤色浅,布满细小的、老是在活动的皱纹。前额还有一道短短的竖纹,他一动眉毛,这道竖纹就加深了,使他显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时,他仿佛正要竭力想出什么非常重要的念头来,尽管根本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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