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时母亲早已进了屋。我拿了猎枪,枪太沉,在我腿上磕磕绊绊,另外还拿了两个狩猎袋,就朝屋里走了。“一回拿一件,”父亲说。“别想一口气就拿得那么多。”我放下狩猎袋,把猎枪先拿进屋去,还从父亲诊所那堆报纸里拿了一份。父亲就把所有烧焦和残缺的石起摊在报纸上,然后包了起来。“最好的箭头全都粉碎了,”他说。他拿了纸包走进屋里,我留在屋外草地上守着两个狩猎袋。过了一会儿,我就把狩猎袋拿进屋去。一想到这件事,只记得两个人,所以我就为他们俩祈祷。
可是,有几天夜间,我连祷告词都忘了。我想来想去只想到“在地上如同天上”半句,②于是只好从头想起,完全没法记住。我只得承认自己记不得了,放弃做祈祷,试试想些别的事。所以有几天夜间我就尽量回想世界上一切走兽的名称,想完了再想飞禽,想完了再想鱼类,再想国名,城市名和各种各样食品名,以及我所记得的芝加哥街名,等到我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时我就光听着。我不记得有哪一夜一点听不到什么声音。如果我能够有亮光就不怕睡觉了,因为我知道只有碰到乌漆麻黑时我的灵魂才会出窍。所以,好多天夜间我当然都躺在有亮光的地方,这样才入睡,因为我几乎老是觉得累,经常很困。我相信好多回我都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是我有知有觉时从没入睡过,在这一夜,我就听蚕吃桑叶了。夜间蚕吃桑叶你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就睁着眼睛躺着,听蚕吃桑叶了。
屋里另外只有一个人,他也醒着。我听他没睡着有好一会儿了。他不能象我这样安安静静躺着,因为,也许,他没有那么多睡不着的经验。我们都躺在垫着稻草的毯子上面,他一动稻草就希希唢唢响,不过蚕倒不受我们弄出的声音惊动,照样吃着。屋外,离前线七公里的后方虽然也有夜间的声响,但是跟屋里暗处细小的声响不同。屋里另外那个人尽量安安静静躺着。后来他又动了。我也动了,所以他知道我也醒着。他在芝加哥住了十年。1914年他回家探亲时,他们把他当成兵,拨给我做勤务兵,因为他会讲英语。我听见他在听,就在毯子里又动了动。
“你睡不着吗,中尉先生?”他问。
“是啊。”
“我也睡不着。”
“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我睡不着。”
“你身体舒服吗?”
“当然。我没事。就是睡不着觉。”
“你想要聊一会儿吗?”我问。
“好哇。可在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谈的呢?”
“这地方挺不错嘛,”我说。
“当然,”他说。“真是没说的。”
“跟我谈谈芝加哥的事吧,”我说。
“啊呀,”他说,“我都跟你谈过一回了。”
“跟我谈谈你结婚的经过吧。”
“这事我跟你谈过了。”
“星期一你收到的信是——她的吗?”
“当然。她一直给我写信。她那地方可赚大钱呢。”
“那你回去倒有个好去处了。”
“当然。她经营得不错。她赚了一大笔钱呢。”
“你看咱们谈话会把大家吵醒吗?”我问。
“不会。他们听不见。反正他们睡得象猪。我就不同,”他说,“我太紧张。”
“悄声说吧,”我说。“要抽口烟吗?”
我们熟练地在暗处抽烟。
“你烟抽得不多,中尉先生。”
“不多。我快要戒掉了。”
“说起来,”他说,“烟对你可没什么好处,我看你戒了烟也就不想着抽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瞎子不抽烟是因为他看不见香烟冒烟?”
“我不信。”
“我本人也觉得这全是扯淡,”他说。“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你也知道,听说总是听说。”
我们俩都默不作声,我听着蚕在吃桑叶。
“你听见那些该死的蚕了?”他问。”你听得见它们在吃。”
“真有趣,”我说。
“我说,中尉先生,有什么心事让你睡不着吗?我从没见过你睡觉。自从我跟了你以来,你夜里就没睡过。”
“我不知道,约翰,”我说。“今年开春以来,我健康状况就一直不妙,一到夜里就让我心烦。”
“就跟我一样,”他说。“我本来就不该卷入这场战争。我太紧张了。”
“也许会好转的。”
“我说,中尉先生,无论如何,你干吗也卷进这场战争啊?”
“我不知道,约翰。当时,我要吧。”
“要,”他说。“那理由太不象话了。”
“咱们不该大声说话,”我说。
“他们睡得象猪,”他说。“反正,他们也不懂英语。他们屁也不懂。等仗打完了,咱们回国,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在报馆里找份工作。”
“在芝加哥?”
“没准。”
“你看过布里斯班③这家伙写的东西吗?我妻子把它剪下来寄给我。”
“当然看过。”
“你跟他见过面吗?”
“不,可我看见过他。”
“我倒想会会那家伙。他是个好作家。我妻子看不懂英语报纸,可她还象我在家时那样照旧订报,她把社论和体育版剪下来寄给我。”
“你孩子怎么样?”
“孩子都很乖。有一个女儿现在念四年级了,不瞒你说,中尉先生,要是我没孩子现在也不会当你的勤务兵了。那他们就要把我一直留在前线了。”
“你有孩子,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孩子都很乖,可我要个儿子。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这件事真太遗憾了。”
“你干吗不想法睡一觉?”
“不,我现在睡不着。我现在毫无睡意,中尉先生。我说,我倒担心你不睡觉。”
“没事儿,约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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