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黄鹤,是随侍贵妃的道士。”“刚刚曾听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奇妙的是,这样近距离对看,远望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危险气息,竟彻底自黄鹤肉体中消失了。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仿佛全是自己的错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黄鹤向我问起。“是的。”我点了点头。“我觉得,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您……”黄鹤又问。“为什么呢?”“刚才您用那样的目光一直看着我。”“请恕我失礼了。您像极了我的一位旧识,所以一直窥看您。您当然是别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的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不是。“听说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是的。我打算五天后出发。”这样回答时,我突然恢复了记忆。西域。我在敦煌见过的那位掷剑男子。大概是因更近距离地端详黄鹤,加上他说出“天竺”这句话,才让我恢复了记忆。
从手中掷出的腾空短剑。围观群众的惊叫。刺入女人额头上的短剑。以及缓缓升高的绳索。攀爬绳索而去的男子。二十九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在我脑海里活了过来。“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
我恨你!千万别忘了……”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绳索。凡此种种,我都想起来了。这名男子。黄鹤。正是当时掷剑的胡人。亲手掷出的短剑,贯入妻子额头,诅咒后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满面,站在我的眼前。此人且以随侍贵妃的道士身份,时常陪从皇上身边。
究竟是什么原因,掷剑男子此刻会这样出现呢?当时,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竖。因为黄鹤虽然笑容满面,和善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却丝毫不放过我内心任何细微的感情波动。【六】不久,我便自长安出发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却始终怀抱着某种不安。
那就是关于黄鹤的事。那名胡人男子——黄鹤为何随侍皇上身边?我不停地思索原因。依照当时从天际传来的话,黄鹤想必图谋加害皇上。究竟黄鹤有何打算?如果他想杀害皇上,应该不乏机会,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或直接夺取其性命。
黄鹤与贵妃随侍君侧,已过去了四个年头。这段时间,我不认为黄鹤毫无下手的机会。黄鹤一直没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经放弃这个打算?还是那只是我的错觉,事实上,黄鹤和掷剑男子根本毫不相干?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将黄鹤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禀告皇上就离开了长安。
黄鹤已经没有那种打算了。或者那掷剑男子根本另有其人。这都是很有可能的。黄鹤毕竟是人。无论他对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荣华富贵,随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所赐。若是结束皇上性命,那么,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既然如此,他还会这么做吗?无论什么事,二十九年的岁月毕竟太长了。或许,恨意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愈来愈淡薄吧。再说,我若将此事禀告皇上,也无确凿证据。只要黄鹤表示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那一切就结束了。就连我,要将黄鹤和掷剑男子联想在一起,也费了不少时间。
皇上还会记得,二十九年前仅见过一面的男子的容貌吗?既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皇上和贵妃也很幸福地度日,当时的我干嘛还要把这件事透露出去。然后,我察觉到了一件奇妙的事。那就是黄鹤的两名弟子。他们似乎对黄鹤隐瞒着某种秘密——宴会时,我观察他们三人,留下这种印象。
我会如此说,是因为那两名弟子,偶尔会趁黄鹤不注意时凝视着贵妃,而且动作小心翼翼。当黄鹤望向他们时,他们就会装作若无其事——不看他们时,两人就会用足以穿透肌肤般的目光,紧盯着贵妃。真是不可思议的三个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旧事了。于是,我不曾对任何人吐露口风,独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我从天竺归来,是三年后的天宝五载。当我远行归来,皇上四周也没因黄鹤而引起什么大事。我在长安停留了约莫三年,就再度出远门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后大约花了五年时间吧。天宝十二载——即三年前,我从天竺归来,就在那时候,我察觉京城发生了微妙变化。(不空的话完结)【七】听完不空这么一大段话,我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您见到了在敦煌攀绳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当时,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不,我留守在长安。”“您没从皇上那儿,听到关于敦煌的事吗?”“回宫时,皇上曾提起千佛洞的画作,却没说到掷剑男子这件事。”“那,其他时候呢?”“噢,我和皇上独处时,倒听他提起攀绳胡人的事。
”“皇上怎么说的?”他说,“就寝后有时会惊醒,觉得很恐怖。”“噢。”“皇上做了梦。”“做梦?”“皇上说,梦见一条绳索自阴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顺着绳索下来。他嘴里衔着短剑,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后取下短剑,刺向皇上前额。
”“皇上一直做这梦吗?”“没有。做梦这事,我记得讲过数次,从去敦煌算起,我想有两三年。之后就没印象了。”“是这样啊。”“不过,尽管没说出口,心里或许偶尔会想起。”“是的。”“不过,由皇上下令赐毒自尽或斩首者不计其数。
若包括战死沙场者……”“数也数不完了?”“没错。”“说得也是。”“皇上会对那胡人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胡人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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