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套鞋的脚踏在那堆痰上抹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最怕这种随地吐痰而又用脚抹掉。我赶快抬起头来,恰好我手里的那本《预言七种》也被那只乌黑爪甲的枯黄手"抢"——(容我说是抢罢)——了去,此时这才看明白原来是坐在我对面的一位老先生,玳瑁边破眼镜而瓜皮皮帽。他架起了腿,咿唔唔念着书中的词句;曾经抹过那堆黄痰的一只橡皮套鞋微微摆动,鞋底下粘着的黄痰挂长为面条似的东西,很有弹性的,跳着。
朋友,我把这些琐屑的情形描写出来,你不觉得讨厌么?也许你是。然而朋友,请你试从这些小事上去理解"高等华人"用怎样特殊的他们自己的方式接受了西洋的"文化"。他们用鞋底的随便一抹就接受了"请勿随地吐痰"的西洋"文化"。这种"中国化"的方法,你在上海电车里也许偶尔看到,但在内地则随时随地可以看到。他们觉得这样"调和"中西的方法很妥当。至于为什么不要随地吐痰的本意,他们无心去过问,也永远不打算花心力去了解。
可是我再回到这位老先生罢。他把那本《预言》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就从那玳瑁边的眼镜框下泛起了眼珠对我说:
“人定不能胜天。你看十九路军到底退了!然而,同人先笑而后号,东洋人倒灶也快了呀!"
“哦——"我又微笑,只能用这一个声音来回答。
“不过,中原人大难当头,今年这一年能过得去就好!今年有五个初一是火日呀!今年八月里——咳,《烧饼歌》上有一句,——咳,记不明白了,你去查考罢。总而言之,人心思乱。民国以来,年年打仗。前两年就有一只童谣:‘宣统三年,民国二十年,共产五年,皇帝万万岁!要有皇帝,才能太平!"
“可不是宣统皇帝已经坐了龙庭!"
我右边坐的那位北方人插进来说。
但是那老先生从玳瑁眼镜的框边望了那北方人一眼,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过一会儿,他方才轻声说:
“宣统!大清气数已尽,宣统将来要有杀身之祸。另是一个真命天子,还在田里找羊草!"
于是前后左右的旅客都热心地加进来谈论了。他们转述了许许多多某地有"真命天子"出世的传说。他们所述的"未来真命天子"足有一打,都是些七八岁以至十三四岁的孩子,很穷苦的孩子。
朋友,在这里就有了中国的封建小市民的政治哲学:一治一乱,循环反复,乱极乃有治;然而拨乱反正,却又不是现在的当局,而是草野蹶起的真命天子。《推背图》和《烧饼歌》就根据了此种封建小市民的政治哲学而造作。中国每一次的改朝换代,小市民都不是主角,所以此种"政治哲学"就带了极浓厚的定命论色彩。在现今,他们虽然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变动就在目前,然而不了解这变动的经济的原因,他们只知道这变动是无可避免,他们在畏惧,他们又在盼望;为什么盼望?因为乱极了乃有太平可享!
十一点三十分,到了K站,我就下车了。
第二内河小火轮
从火车上就看见"欢迎国联调查团"的白布标语,横挂①在月台的檐下。这是中英文合璧的标语,今天清晨离开上海时,曾见到处张贴着此类标语,不料行了四小时,而此类标语,早已先我而在!中国统治阶级办事的手腕,有时原也很敏捷的。据各报消息,国联调查团将于明晨到达上海,而且将来经行沪杭路与否,尚不可知;然而这里车站上却已先期欢迎。于此又见中国统治阶级办事的手段有时异常精细而周到了。
①国联调查团一九三二年四月,国际联盟派英国贵族李顿(V.Lytton)率调查团来我国东北调查"九一八"事件。
车站大门上又有一条白纸黑字的招纸:“税警团后方伤兵医院招待处"。
于是我忽然由"税警团"联想到鼎鼎大名的王赓,又联想到了陆小曼女士和故诗人徐志摩。更想到志摩在《猛虎集》序文中所反复自悼的"诗情枯窘"了。记得前年秋天在上海遇见他时,他也有同样的悲感——虽然他说话的态度永远是兴高采烈而且诙谐。那时我曾经这么发问:“你推求过你这近年来诗思枯窘的原因么?"他耸耸肩膀微笑。过了一会儿,他吐露这样的意思:诗题尽有,但不知怎地,猛烈的诗情不能在他胸中燃烧。现在,经过了火与血的上海"一二八",假使徐志摩尚在,不知他还依旧感到诗情枯窘不?
这么胡乱想着,想着,我已经离开了车站,杂在一群各色人等皆有的杂牌旅客军中,冲开了人力车和脚夫的包围——还有连声唤问"南湖去喂?"的船娘,走到内河小火轮的埠头上了。这是个混杂的埠头。所有往来苏湖一带"内地"各市镇的轮船全都麇集在这里,卸下了旅客,又装上了旅客。我挤上了一条"无锡快",问明白是经过我的故乡的,我就从叫卖着"花生酥"、“荸荠"等等小贩的圆阵内跑进船舱里去了。
已经是满舱的人,都是故乡的土白。这条船虽则要经过不少"码头",但照例十之八九是我的故乡的旅客;十年前如此,现在仍然如此,就不知道再过十年将怎样。
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条船,但船中的布置,形形色色的旅客,挤来挤去的小贩,都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只多了一两位剪发时装的女郎算是一九三二年的记号。
船头上仍旧挂着一块"水板",淡墨的字是沿途所到各市镇的名儿,并肩排作一列;另一行大书"准一点半开船",却是照例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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