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机了。农村破产,又不太平,金钱都逃到上海来。上海的银行家吸进了许多存款,也没处去运用,那不是要胀死么?自然都到交易所去变把戏去了。——哦,你看前面那体面的大洋房就是公债市场的证券交易所了。”二老爷说着就转过一个街角,果然一所簇新的高大洋房显现在眼前了,门前停有一些汽车和包车。像二老爷那样长袍子外面罩一件马裤呢大衣的人进出得很多。
继美跟父亲进了那"市场",就不知道看什么好,听什么好。他只见很大的一个大厅里全是一层一层的人,而人层中间有一个核心,声音嘈杂得很。他又看见后面有一座高台,台上有两三个人,一个人手拿着电话听筒,涨红了面孔不住地嚷;听去全是数目字。他知道这里交易的全是库券或公债,可是他找来找去不见有人手里拿着那花花绿绿的公债票!他奇怪极了,正想问他的父亲,忽地看见他父亲跑前两步,挤进人层里去了。继美也跟过去,就看见了周亲家已在那里跟父亲咬耳朵说话了。那时场中的人声微微低了些。继美周亲家拱着手大声说:
“那么,恕不奉陪了。实在今天忙得很。亲翁,你雇一辆汽车去罢。是杨树浦尽头呢!门牌三十六号。亲翁,你只顾看房子。房子合意的话,顶费由我跟前途磋商。"
这时场中心又闹哄哄嚷起来,继美他们身边不住有人挤过。二老爷跟周亲家连说"再会",就又挤出那人层来,站住了,揩一把汗,微笑地对继美说道:“今天有谣言,公债上落很大。周亲家大概不到十二点钟,是抽不出身子了。我们自到杨树浦去看房子罢。"
二老爷他们当真雇了一辆汽车,直放杨树浦。汽车从仁记路穿出外滩的时候,继美看见路的两旁全是高大的洋房,房上也钉着些洋文招牌,可是门前全都冷清清,只有守门的印度巡捕斜倚在门楣上。继美知道这些自然是铺子,可不明白为什么门前这样冷清清。他就问道:
“爸爸,这一带冷静得很,大概也是因为不景气的缘故罢?"
这一问把二老爷问笑了。”哈哈哈!这里呢,就是在景气的年头儿也是这么冷冰冰的。这里全是进出口洋行,——过去还有博物院路,圆明园路,全是短短的马路,却全是这些进出口洋行。他们只要几间办公室,几架电话,上千上万的生意,凭一句话。你不要看轻它冷清清,上海全市的热闹,甚至于长江沿岸各省的商业,全由它这里转的呢!"
“可是我看见一座三层的洋房上钉着五六块招牌呢,那自然是五六家洋行在一处了。只有三层洋房,也不宽,不过五六家门面,怎么装得下五六个家洋行的货呢?”
“傻子,你以为是专做门市的商店么?货要堆在店里。进出口洋行只有几间写字间,几本帐簿,至多几本货样;他们的货全放在大堆栈里。你到浦东一看,就知道堆栈是什么个样子。近一点,苏州河沿岸也有不少的堆栈!堆栈自有主人,倒不一定是进出口洋行自家建的。"
继美好像明白过来了,他忽然拍着手说:“怪道刚才在交易所里也看不见半张公债票!"
这句话又引得二老爷大笑起来了。于是他再解释,交易所买卖公债,倒不一定有货,许多投机的人都是未必有货的。所以有"买空卖空"这句话。老实是"赌博"罢了。
“那么,纱布交易所里也不见纱布了?那边做交易,是不是凭货样?可惜刚才没有带便去看一下。"继美又问了。
“不是的!"二老爷摇着头,好像诧异着继美为什么总弄不明白。"不是的!纱布交易所,还有也在爱多亚路的杂粮油饼交易所,在民国路的面粉交易所,九江路的金业交易所,在四川路的证券物品交易所,全跟证券交易所一样,闹哄哄一个市场,做买卖都是伸伸手罢了。”
“那些交易所也像证券交易所那样闹得要命么?"
“自然!你不听说周亲家也跑纱布交易所么?不过纱布或面粉交易所的主要买卖人自然还是什么面粉大王棉纱大王了。”
说到这里,汽车外闪过了一座高大洋房。二老爷一眼瞥见,就指给继美说:“这就是一个堆栈。"继美赶紧看,那堆栈已经落在后边了。现在汽车已经到了杨树浦路,就加增了速力跑。继美觉得此地又跟别处不同,也就注意地看,暂时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继美自言自语地说:“原来这里是工厂区域。已经过了好几个纱厂。"
二老爷和纱厂方面向来有点关系,听得儿子这么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不错,这里是大规模工厂集中的地方,纱厂尤其多,英国厂四个,日本厂八个,中国人办的厂也有八个,总锭数是八十万零九千光景,内中中国占一半不到点儿;可是你要知道近来中国厂都只开半工。"
“全上海共有多少纱厂呢?”继美也很关心地问。
“哦,哦,大约中国厂是二十四家,七十七万六千多锭子;英商三家,倒也有十五万三千多锭子旧商有三十厂,嘿,那就有一百零一万锭子呢!势力是日本纱厂大。中国方面资本最雄厚的是申新纺织公司,可是近来也不景气,你不是看见报上载过申新要整理么?不是说实业部派员调查过么?"
“我听说上海还有一百多家丝厂呢,怎么一路来不见一个?"
“丝厂么?大都在闸北。全上海据说有一百靠十个厂,丝车总数是二万四千多,女工数共约五万多人;可是现在只有十几厂不死不活地还在开工;其余的全是烟囱里好久没有烟了!你想:中国的缫丝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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