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呼着同伴,用爪子爬土。小狗们走到生客们脚边嗅了又嗅,然后又没精打采走开了。一切都太像一个游击队所在的地方,而且茶水也准备好,破板凳也拿出来,客人们都坐下来休息,心里想想一天的行程大概到这里就是终点了。
①曾大队长指曾生。
然而即便是休息片刻又走,那种猜想还是照旧。在路上又遇见了武装的人,还以为这是来"接应"的,却不知道这是又一位"大哥"的部属。小路旁草地上,两个老百姓打扮的盘腿坐在那里,他们面前横放着一枝长枪,其中一位手拿着一枝盒子炮,距三四丈的高坡上又站着一位,肩着自动步枪,——他是在警戒的,他们大概早已接到"招呼",并没对那一群不伦不类,南腔北调的"唐装"难民问一句,也没有开口要"通行费"。
从荃湾到元朗这一条荒弃的山路,据说就是日寇偷袭英军后路所经过的捷径。"十二·八"战事爆发后,英军最前线①在元朗,可是这最前线战事并不怎么猛烈,双方在工事背后以机枪遥射而已。经过了三十多小时,突然荃湾发现了日军,于是元朗一线只好后撤,英军改守沙田作为最前线了。人们传言,这是三井洋行大班(日本人)做了他本国军队的向导。其实这还是一些老实人的想法。日寇在香港九龙那些小商店就全是间谍机关,而且它的"第五纵队"在战争的前夕还公然招摇过市,带引军队过这么一条山路何必什么三井大班亲自出马!又据说,在日寇偷渡这"阴平"而扑到荃湾前一二日,英军在这个可虑的去处,确曾安置下一辆轻坦克(或装甲车),不知怎的,后来又调开了,而且就此一直不再设防。这一说,也只能姑妄听之,然而由此可见新界的老百姓对于九龙之轻易失陷终觉得可惜而又太可怪,他们创造出来的故事都从一个中心观念出发:日本仔不是打的好,却是善于行诈取巧。
①"十二·八"战事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侵略军进攻香港的战争。
当时日寇在香港九龙新界实在也只能作点线的占领。元朗市有伪维持会,有伪军,也有日军,然而元朗市区之外不过三里的一所大房子里就是又一位"大哥"的大本营。元朗伪维持会每天得向这位"大哥"纳贡,据说是白米十担,猪几口,鸡鸭若干挑。这一位"大哥"的大本营离一个十多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不过一箭之路,这些老百姓都受他保护,他是新界一带最大的一股,拥有一二百武装。他的大本营是一座簇新的大院落,矮矮的白粉墙,大门里面有很大的天井,正中是轩敞的偏厅,两旁各有一排三间的边房,都是朝着天井开着洋式的窗,远远看去,总以为这是一个学校的校舍,可是进门以后又觉得这是一个祠堂。大厅上朝外就是一个供着历代祖先神位的神座,帏幔低垂,一副高大的铜烛台,还有香炉,两边墙上画着一副善颂善祷的对联,墙上近屋顶处又有泥水匠画的五彩的半部《三国志》,——这一切都不像是住家房子的派头,然而那位"南洋伯"建造这所房子确是为了住家。不幸新屋落成不久,太平洋风云变色,他这吉宅太近火线,只好放弃,现在这位主人的一家也许还陷在岛上,也许牺牲在炮火下,谁也不知道,他这住宅却成为一位"大哥"的大本营,而且利用这大洋房子,他招待过"境"的特别难民,前后怕有千把人罢?
二东江乡村
东江游击队好像是卡在敌人咽喉里的一根骨头。敌人在华北的"三光政策",在东江早就实行了。淡水一带,整个的村庄变成废墟,单看那些村里的平整的石板路,残存耸立的砖墙,几乎铺满了路面的断砖碎瓦,便可以推想到这一些从前都是怎样富庶的村庄。可是现在连一条野狗都没有了。白天经过这些废墟的时候,已经觉得够凄凉,但尤其叫人心悸的,是月夜;踏着满街的瓦砾,通过长长的街道,月光照着那些颓坦断壁,除了脚下格格的瓦砾碎响,更没有别的声音,这时心里的惨痛凄凉非言语所能名状。旧时成语有"如行墟墓间",但和这一比,这一句成语便觉得太不够了。
这一些村庄通常都有防盗的设备。村中有碉楼,四方形,巍然耸峙,俯瞰全村,墙壁很厚,没有窗子,只有狭长的枪洞,每面上下三层。从这些碉楼墙壁上满布的枪弹伤痕看来,敌人“扫荡"这些村庄的时候不是没有剧烈的战斗的;有些碉楼还受过炮击,崩坏了一角。村前村后的路口都有长的石条,一排五六个或三四个,植立土中,露出一尺许,最高至二尺多,这也许在紧急的时候在后面堆上沙包,作为简单的防御工事的。但是最使人惊异者,一般较好的(大概是富农的)住宅也都是碉堡式,土墙很厚,石脚很高(总有五六尺),只有一个门——大门,木料很结实,除了两根从墙里抽出来的粗木横闩,又有直闩四五根,都是碗口来粗可以用作柱子的木头,套在门上石制的天地槛内,大门两旁墙上有枪眼,屋内人可以放枪射击攻门的人,全屋没有正式的窗,只有方尺大小的洞,这也装着极厚的石框,和粗的铁栅。天黑以后,无论牛猪鸡鸭都赶进屋内!——不,这小小的碉堡内,甚至木柴农具等等也都收藏起来,于是闭门而卧,可以高枕无忧。强盗土匪要进来,只有攻大门之一法,然而大门是结实的,门破了还有坚牢的木栅(即直闩),而且攻门之时,门内人可以从门旁墙上的枪眼放枪抵御。没有比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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