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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夫妇的悲剧(2/4)

安慰她道:“可以治好。不过,总得半年一年,才能说真真断根了。”

长寿舅母这才低声说:“他要看药方,怎么办?况且,走了,他又不肯吃好的,怎么办?"

母亲一想,这就不能不把真情告诉长寿,并且要他宽心,这可不容易,因为长寿固执,而且褊急。母亲说:“且服过三帖药,复诊时再告诉他罢。"

母亲是希望吃过三帖药后病情会好转,然后告诉长寿,他就有信心了。

然而外边却已传开长寿得了痨病,第二天,潘太太忽然到来,说是女婿得了这种病,怎么不通知她。母亲是第一次会见这亲家太太,心里想,怎么她亲生的女儿,一点不像她,要是像她,真倒楣了。

潘太太口如剪刀,不容人插一句话,数说完了,便要上楼。母亲急忙说:“姻伯母,我们还瞒着长寿呢,怕他焦急。"潘太太望了我母亲一眼,讥讽地说:“大小姐,你是出名的能干人,可你到底是出嫁的人了,免操这份心罢!"

母亲微微一笑,正想回敬一两句,外祖母却庄严地说:“亲家,话不能这样说。长寿从小是姊姊管大的,怎么教她不操心。长寿是你女婿,可也是我亲生儿子,是大小姐的同胞兄弟,我们都不该操心么?你叫我们少操心,那么,亲家,你能在这里天天守着他么?"

这几句话,把潘太太气势汹汹的气焰煞了一下。长寿舅母来了半年了,从没见姊姊有这样好的辩才,又惊又喜。潘太太急中生智,可是也欠考虑,脱口说:“这病是要传染的,我女儿要是染上了,我可不答应。"母亲正待回答,长寿舅母早已安详地说:“妈妈放心,姊姊早已定下章法。女婿有专用的碗筷,他吐的痰有专用的痰盂,不让随地吐。我是陈家人,死也要陪着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哽咽。

母亲于是说:“姻伯母,新娘子说得对,伯母要看看长寿,我陪你上去。可是你得先答应我,不跟他多拉扯。现在先瞒着他,等明天姚医生复诊过了,我们也打算详详细细告诉他,要他放心,病是可以治好的。"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潘太太吃过午饭就走了。

姚医生复诊后,仍用前方,但加重药量,吩咐服五帖,能不干咳,见痰,便有转机。又是五天,果然见痰,色带黄。潘家却竟没有来人探询。母亲,外祖母,还有长寿舅母,都猜不透潘家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但母亲还是派阿秀去,并且亲自写了一封信(用的是外祖母名义),详细告诉他们复诊后病人情况。

眨眼已是两个月,父亲乡试回来,也来诊视长寿的病,他和姚医生对病情看法一致。母亲便也回家。

长寿已服长方,他已知犯的是痨病,但他相信姊姊及姊夫,竟不担忧。秋凉后,他脸上有点血色了,痰渐少,黄色渐淡。可是仍然那样瘦。不过大家认为他的病有好转,不料立冬后突然变卦。

这是从感冒开始的。咳嗽,发烧。服药后烧稍退,可又突然增高,咳的更剧烈了。外祖母和长寿舅母这才着急了,派人告诉我母亲和父亲。母亲和父亲立刻到外祖母家。父亲给长寿切脉,问了发病经过,又看了姚医生开的方子,就派人去请姚医生,一面对外祖母说:“姚医生方子不错,为什么转了病?脉象不好。"母亲也悄悄问舅母:“如何不小心着了凉?"舅母答:“并没少穿衣服。"时令乍暖乍寒,身子虚弱的人,动辄感冒;母亲不再问了。姚医生来后,同父亲会诊,商量一个方子,抓药来,立刻煎服。父亲私下对母亲说:“这一帖要是不退烧,这病可就难说了。”

母亲留在娘家,父亲就回家去了。

第二天,母亲写了条子,送往潘家。母亲这字条,语起相当重。不料潘家只派来个女仆,问了几句,就去了。

会诊的方子吃了两帖,第二帖药量又加重,仍无转机。父亲只好去请教渭卿叔岳。老人家早不出诊了,但既是嫡堂侄儿的事,他还是来了。他看了这几天的方子,切过脉,又听了好久病人的痰喘声,摸了病人的炙手的额角,然后同父亲下楼。这时楼下聚集了外祖父从前所有门生,连同姚医生在内,都是父亲预先邀请来的。渭卿对大家说:“你们的方子不错。只是你们还胆小了些。要是我,开始就用猛药。如今晚了,尽人事而已。"他开了个方子。父亲和他的师兄师弟们看了都吐舌头。还是父亲下决心,立刻照方抓药煎服。头服下去,出了一身汗,似乎烧平了些,但二十小时后又烧上来了。渭卿老人家再来诊视,沉吟半晌,然后对父亲说:“只能仍用原方,加重也不济事。肺金火旺,舌苔厚而焦,世无灵药,树皮草根,只有这点力量。"

父亲此时才把长寿病情之危急程度告诉了外祖母。又叫母亲向长寿舅母透口风,不要全说,防吓坏了她。

外祖母初听时落下泪来,但随即拭干眼泪说:“老头子本来说过,能活过三十就算好了,如今应了他的话。可怜的是媳妇,竟没留个根。我是看穿了。媳妇,她太年轻。"外祖母叹气,却不哭,对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就上楼去了。

父亲也闻说过外祖父有那样的话,想是外祖父早就猜度到长寿有痨病;父亲后来对母亲说:“病象初见,姚医生就对症下药,何以来此意外的急变?可见我们白白学了医,本领还差得远呢!"这话,直到三十年后,母亲在上海,因孙子患了肺门炎,同一个西医谈论,才知道长寿的病多半是急性肺炎或者肺大叶炎,早注射可救。不过,二十世纪初年的乌镇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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