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们在歇夏时就住左厢房。两个厢房各有前后门,前门通正房,后门则通厕所。粟香夫妇的卧室(即正房后半)却没有后门。这卧室大,厕所即在卧室的一角,用木板隔成一个小房。
粟香请了家庭教师(男的)专教他的儿子蕴玉。蕴玉和家庭教师睡在楼下左厢房内。
每日上午,家庭教师督促蕴玉读书、作文;下午,家庭教师访友玩耍去了。那时,我和蕴玉便偷看粟香舅父的小说。
每日上午,母亲也要我和弟弟温习旧课,阅读新书。下午允许我和弟弟自由活动。这年我十三岁,小学毕业,准备考中学,弟弟九岁,所以温习旧课、看新书,都须母亲指导。
我和蕴玉偷看小说,各不相同。他喜欢看《七侠五义》一类的;我那时所看的小说中有《野叟曝言》。这是大约百万言的巨著,我用三个半天时间便看完了。这是跳着看的。不喜欢的部分和看不懂的部分都跳过,此之谓跳着看。
每天晚上八时左右,粟香舅父常要考考蕴玉和我。他点起一枝线香,命我们写一篇短文,长短不拘,但线香燃尽时必须同时交卷。蕴玉和我一面看香,一面写,同时交卷的时多。粟香舅父看了后,对我母亲说:“蕴玉还比德鸿大两岁呢,可是文思不开畅。"母亲笑道:“两人兴味不同。蕴玉爱玩,如果他肯埋头用功,自然要刮目相看。"粟香舅父点点头。他也知道我们偷看他的小说,便问我看过哪些书。我答:看过《野叟曝言》。粟香舅父吃惊道:“你能看这部天下第一奇书。"我说:“看不懂的很多。我是挑着看看得懂的。"粟香舅父转而问母亲看过《野叟曝言》没有?母亲答,“没有"。这一次,粟香硬要同母亲议论《野叟曝言》了,因为此书谈医学的部分很多。他说:“此书讲到医道的,大都似通不通,有一些竟是野狐禅。"
粟香舅父又喜欢作对联。有一次,他对母亲说:“北面一箭之远,前年失火,烧掉了十多间市房,其中有我的两间。今年我在这废墟上新造了两间。附近人家就议论纷纷,说是我既来带头,市面必将振兴。谁不知道,‘乌镇北栅头,有天没日头(按:此是当年形容乌镇北栅尽头小偷、私贩、盐枭极多的两句话),如何有把握振兴市面。上梁的日子,我写了一副对联贴在梁上。上联是:岂冀市将兴,忙里偷闲,免白地荒芜而已。下联是:诚知机难测,暗中摸索,看苍天变换如何?"母亲笑道:“这是实话。对联做得好,白地借对苍天尤其妙。"
每晚八时后,蕴玉和我在线香考试之后,便到三小姐、五小姐的房内玩耍。三小姐、五小姐都比我大。我们去歇夏那年,三小姐大约有十八九岁了,尚未订婚。三小姐是个美人,像从最有名的仕女画上摘下来的,而且不仅貌美,眉毛眼睛都会说话。三小姐自知貌美,还想有才,做个才貌双全的佳人。家里虽有家庭教师,但因是男的,粟香不许她和蕴玉同听这家庭教师的课。三小姐已经识字五、六百,这都是她逼着蕴玉教她的。但蕴玉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又喜欢玩,不肯专心教三小姐,还把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话讥诮三小姐: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和蕴玉到三小姐、五小姐房内,无非是谈谈东家长、西家短。有一晚,三小姐说:“东家长西家短都说完了,也听厌了。今晚换个新花样罢?"蕴玉说:“我们都来解九连环如何?"(九连环是当时一种高级玩具,非有随机应变的巧心,不能把九个连在一条铜梗上的铜环一起解下。解九连环是闺秀们消磨时间之一法。)三小姐听说解九连环,就摇头。虽然她是此中的好手。于是我说:“今晚玩个五官并用罢?"三小姐问:“什么叫五官并用?"我说明后,她欣然愿意试一试。蕴玉却不大愿意,因为我和他玩过,他输了。但此时他不反对。我猜想这是因为他估计失败者不止他一人,三小姐、五小姐都可能失败。五小姐对此新玩意,本不了然,临时说,她不参加。结果,三人玩。三小姐胜了。蕴玉说:“你们是串通的。"三小姐用手指抹自己的脸羞他,他就跑了。三小姐拉我在她床沿坐下,嘴唇凑着我的耳朵,轻声说:“表弟,我有一件事求姑妈(指我的母亲)帮忙,请你告诉姑妈,我马上要见她。"我问是什么事。三小姐想要说了,但又打住,朝五小姐的床看一看,五小姐却已上床,帐门已经放下。三小姐于是说:“你知道么——"却又住口,轻声对我说:“还是到姑妈房里再说罢。"三小姐拉我便走。我要点个"手照"(这是木制或铜制的径寸大小的圆盘,有座有柄,圆盘中心有寸把长的圆柱,尖端有钉,可以插一枝小蜡烛,圆盘即以承蜡泪),三小姐摇手,附着我的耳朵说:“防人看见。"便和我手拉手地出了厢房后门,慢慢地走,黑暗中三小姐碰着什么东西,险些跌交,却被我扶住了。经过正房后身时,听得粟香舅父哈哈大笑的声音,三小姐又胆怯起来了。幸而我和母亲住的厢房后门开着,房里灯光照见三小姐和我站定的地方,离厢房不过三、五步。于是三小姐和我快步进了厢房。坐定后,三小姐还有点心跳、气喘。此时弟弟早已睡熟。三小姐这才把有人为她作媒,男家是南浔镇上的富户,但男的比她大二十多岁,又有烟瘾,她不愿意等等,急口说了一遍,然后息一息,顺过气来,从容说:“爸爸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是好姻缘,我不敢说个不字,只好请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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