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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预科第一类的三年(4/4)

宜行共和,还是帝制好。戊戌政变主角之一梁启超发表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反对帝制。但文人之笔端,不是小站练兵器家的袁世凯所畏的;他终于十二月称帝。当时孙中山领导的讨袁军,在西北,东南沿海各省,两广,同时并起,声势甚大,但皆为袁平定。后来被软禁的蔡松坡将军得了一个妓女的帮助而逃到天津时,袁世凯不免有点惊慌。因为袁知道蔡必在云南起义,而守四川的陈宦,是袁所不信任的。当我将要结束三年预料的学习,即在一九一六年三月,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本来预备在正式登上皇帝宝座时用以庆祝的广东焰火,在社稷坛放掉。我和许多同学在这夜都翻过宿舍的矮围墙去看放焰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这样在半空中以火花组成文字的广东焰火。那夜看到的火花组成的文字是"天下太平"。据说,本来还有个大袁字,临时取消了。

当我正在准备预科的第三年的最后一次大考时,袁世凯死了。

我在北京度过第三个冬天时,桂芳表弟奉父命来邀我去参加内国公债抽签还本的公开大会。

原来袁世凯上台以来,首先南方各省有所谓"二次革命",曾用兵多日,方得平定;后来袁世凯称帝时,孙中山领导的讨袁军曾遍布西北、东南沿海、两广一带已如上述,亦用兵多日方得平定;凡此诸役,花钱甚多,国库如洗,赖发公债度日。当时所发公债,种类名称不一。投资者视公债如鸡肋,故定期抽签还本,实为劝诱投资者之唯一法门。

现在回过来略述我所目睹者。在什么礼堂进行(财政部礼堂或者新建成的基督教青年会礼堂),我记不清了。当时使我惊奇的是台上的一个斗大铜球,装有柄。桂芳表弟告诉我,这大铜球装有小铜珠,小铜珠上皆刻有号码,亦即某种公债票上所印号码。某种公债票有多少,小铜珠即有多少,但本期还本者非此种公债票之全部而是一部分,故必须抽签,亦即摇动铜球,每摇一次,即落下小铜珠一枚,直至既定的还本数目。

那一天,卢表叔在台上慷慨激昂地作了短短的演讲,大意是:学溥(卢表叔的大名)在职一日,必竭尽绵力,使到其应还本之公债,如其抽签还本,维护投资者的利益,并望转告亲友踊跃购买。绅商多买内国公债,政府即少借外债,故购买内国公债,于国于己,两有裨益云云。

卢表叔任公债司长时,确曾如他那天所说,到期还本,从不失信。这是因为他在公债司长任期,政府所发公债不算太多。后来蒋介石上台,据估计,蒋十年内所发公债,十倍于北洋军阀历届政府所发者。公债于是成为投机者的工具。

另有一事,也给我难忘的印象。那是新年团拜,在浙江会馆。卢表叔对一长者执礼甚恭,自称晚辈。卢表叔并介绍我和桂芳表弟与长者见面,谓须叩头,我才知道长者即为沈钧儒。

桂芳表弟又告诉我,商务印书馆北京分馆孙经理近来很巴结卢表叔,希望承印政府所发大量公债票。孙说,北京分馆拥有京华印书局,设备和技术保证所印公债票合乎规格。

当时我漫然听之,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件事和我后来进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大有关系。

我于同年七月回家。

在回家前,我和若干同学及凯叔游了一次颐和园。我和凯叔受了桂芳表弟的怂恿,他说,颐和园此次开放数日,机会难得。他已游过。我们各包一架人力车,讲定来回共付大洋两元。这是一般的成规。在游览时,我想起人家常说颐和园布局有如西湖,我看不大像,而且有许多地方,还不能进去。但我当时所喜欢的,还是长廊及其彩绘。佛香阁石级太陡了,上去太费力。

最后,关于胡哲谋,我还想说几句。他的大计划终于没有实现。大约是五卅运动前后,他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担任《英文周报》的主编。这时,他已锐气消尽,更加沉默寡言。而且,因为他的夫人不生育,他的长辈又强其他置了妾。社会大环境,家庭小环境,对于善良者的压力,其大有如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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