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论(8/9)

她早已什么书也

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

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

道槌著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

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

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

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彷徨》二○○页)涓生觉得"分离"是二人惟一的办法,所以他在通俗图书馆取暖时的瞑想中,

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

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

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

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

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彷徨》二○三页)子君并没通知涓生,回到家庭,并且死了——怎样死的,不明白。涓生

要向着新的生活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

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

导……。

(《彷徨》二一三页)涓生怎样跨进新生活的第一步,我们不知道——作者并没告诉我们。可是我以为这个神经质的青年大概不会有什么新的生活的。因为他是

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

实者,虚伪者。

(《彷徨》二○八页)《幸福的家庭》所指给我们看的是:现实怎样地嘲弄理想。《伤逝》的意义,我不大看得明白;或者是在说明一个脆弱的灵魂(子君)于苦闷和绝望的挣扎之后死于无爱的人们的面前。

《彷徨》中还有两篇值得对看的小说,就是在《酒楼上》和《孤独者》。这两篇的主人公都是先曾抱着满腔的"大志",想有一番作为的,然而环境——数千年传统的灰色人生——压其他们,使他们成了失败者。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于失败之后变成了一个"敷敷衍衍,随随便便"的悲观者,不愿抉起旧日的梦,以重增自己的悲哀,宁愿在寂寞中寂寞地走到他的终点——坟。他并且也不肯去抉破别人的美满的梦。所以他在奉了母亲之命改葬小兄弟的遗骸时,虽然圹穴内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本已可以不必再迁,但他

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小兄弟先前身体所

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

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这样总算完了一

件事,足够去欺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

(《彷徨》四二页)《孤独者》的主人公魏连殳却另是一个结局。他是寂寞抚养大的,他有一颗赤热的心,但是外形很孤僻冷静。他在嘲笑咒骂排挤中活着,甚至几于求平地活着,因为他虽然已经灰却了"壮志",但还有一个人愿意他活几天。后来,连这也没有了,于是他改变了;他说:

……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

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你看,有一个

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

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

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

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

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

意。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

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

斥我先前所崇拜,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

败,——然而我胜利了。

(《彷徨》一六四页)愿意他活几天的,是什么人,爱人呢,还是什么亲人我们可以不管,总之这不是中心问题。总之,他因此改变了,他以毁灭自己来"复仇"了。他做了杜师长的顾问。他这环境的突然改变,性格的突然改变,剥露了许多人的丑相。他胜利了!然而他也照他预定地毁灭了自己。这里有一段写出他的“报复"来: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

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

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

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

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

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

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他就冤里冤枉胡里

糊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

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彷徨》一七二——四页)作者在篇末很明白地告诉我们:

隐约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

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彷徨》一七六页)

上述《幸福的家庭》等四篇,以我看来,是《彷徨》中间风格独异的四篇。说他们独异,因为不是"老中国的儿女"的灰色人生的写照。

鲁迅的小说对于我的印象,拉杂地写下来,就是如此。我当然不是文艺批评家,所以"批评"我是不在行的,我只顾写我的印象感想,惭愧的是太会抄书,未免见笑于大雅,并且我自以为感想者,当然也是"舐评论骨"而已。

然而不敢谬托知己,或借为广告,却是我敢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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