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慧女士,孙舞阳,和章秋柳,也不是革命的女子,然而也不是浅薄的浪漫的女子。如果读者并不觉得她们可爱可同情,那便是作者描写的失败。
四
《幻灭》是在一九二七年九月中旬至十月底写的,《动摇》是十一月初至十二月初写的,《追求》在一九二八年的四月至六月间。所以从《幻灭》至《追求》这一段时间正是中国多事之秋,作者当然有许多新感触,没有法子不流露出来。
我也知道,如果我嘴上说得勇敢些,象一个慷慨激昂之士,大概我的赞美者还要多些罢;但是我素来不善于痛哭流涕剑拔弩张的那一套志士气概,并且想到自己只能躲在房里做文章,已经是可鄙的懦怯,何必再不自惭的偏要嘴硬呢?我就觉得躲在房里写在纸面的勇敢话是可笑的。想以此欺世盗名,博人家说一声“毕竟还是革命的”,我并不反对别人去这么做,但我自己却是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所以我只能说老实话;我有点幻灭,我悲观,我消沉,我都很老实的表现在三篇小说里。我诚实的自白:《幻灭》和《动摇》中间并没有我自己的思想,那是客观的描写;《追求》中间却有我最近的——便是作这篇小说的那一段时间——思想和情绪。《追求》的基调是极端的悲观;书中人物所追求的目的,或大或小,都一样的不能如愿。我甚至于写一个怀疑派的自杀——最低限度的追求——也是失败了的。我承认这极端悲观的基调是我自己的,虽然书中青年的不满于现状,苦闷,求出路,是客观的真实。
说这是我的思想落伍了罢,我就不懂为什么象苍蝇那样向窗玻片盲撞便算是不落伍?说我只是消极,不给人家一条出路么,我也承认的;我就不能自信做了留声机吆喝着:“这是出路,往这边来!”是有什么价值并且良心上自安的。我不能使我的小说中人有一条出路,就因为我既不愿意昧着良心说自己以为不然的话,而又不是大天才能够发见一条自信得过的出路来指引给大家。人家说这是我的思想动摇。我也不愿意声辩。我想来我倒并没有动摇过,我实在是自始就不赞成一年来许多人所呼号呐喊的“出路”。这出路之差不多成为“绝路,”现在不是已经证明得很明白?
所以《幻灭》等三篇只是时代的描写,是自己想能够如何忠实便如何忠实的时代描写;说它们是革命小说,那我就觉得很惭愧,因为我不能积极的指引一些什么——姑且说是出路罢!
因为我的描写是多注于侧面,又因为读者自己主观的关系,我就听得,看见,好几种不同的意见,其中有我认为不能不略加声辩者,姑且也写下来罢。
五
先讲《幻灭》。有人说这是描写恋爱与革命之冲突,又有人说这是写小资产阶级对于革命的动摇。我现在真诚的说:两者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很老实的,我还有在中学校时做国文的习气总是粘住了题目做文章的;题目是“幻灭”,描写的主要点也就是幻灭。主人公静女士当然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子,理智上是向光明,“要革命的”,但感情上则每遇顿挫便灰心;她的灰心也是不能持久的,消沉之后感到寂寞便又要寻求光明,然后又幻灭;她是不断的在追求,不断的在幻灭。她在中学校时代热心社会活动,后来幻灭,则以专心读书为逋逃薮,然而又不耐寂寞,终于跌入了恋爱,不料恋爱的幻灭更快,于是她逃进了医院;在医院中渐渐的将恋爱的幻灭的创伤平复了,她的理智又指引她再去追求,乃要投身革命事业。革命事业不是一方面,静女士是每处都感受了幻灭;她先想做政治工作,她做成了,但是幻灭;她又于妇女运动,她又在总工会办事,一切都幻灭。最后她逃进了后方病院,想做一件“问心无愧”的事,然而实在是逃避,是退休了。然而她也不能退休寂寞到底,她的追求憧憬的本能再复活时,她又走进了恋爱。而这恋爱的结果又是幻灭——她的恋人强连长终于要去打仗,前途一片灰色。
《幻灭》就是这么老实写下来的。我并不想嘲笑小资产阶级,也不想以静女士作为小资产阶级的代表;我只写一九二七年夏秋之交一般人对于革命的幻灭;在以前,一般人对于革命多少存点幻想,但在那时却幻灭了;革命未到的时候,是多少渴望,将到的时候是如何的兴奋,仿佛明天就是黄金世界,可是明天来了,并且过去了,后天也过去了,大后天也过去了,一切理想中的幸福都成了废票,而新的痛苦却一点一点加上来了,那时候每个人心里都不禁叹一口气:“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来了幻灭。这是普遍的,凡是真心热望着革命的人们都曾在那时候有过这样一度的幻灭;不但是小资产阶级,并且也有贫苦的工农。这是幻灭,不是动摇!幻灭以后,也许消极,也许更积极,然而动摇是没有的。幻灭的人对于当前的骗人的事物是看清了的,他把它一脚踢开;踢开以后怎样呢?或者从此不管这些事;或者是另寻一条路来干。只是尚执着于那事物而不能将它看个彻底的,然后会动摇起来。所以在《幻灭》中,我只写“幻灭”;静女士在革命上也感得了一般人所感得的幻灭,不是动摇!
同样的,《动摇》所描写的就是动摇,革命斗争剧烈时从事革命工作者的动摇。这篇小说里没有主人公;把胡国光当作主人公而以为这篇小说是对于机会主义的攻击,在我听来是极诧异的。我写这篇小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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