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赶快别转脸去。他不敢看这一对发亮的黑眼睛。他恨这对眼睛!要不是这一对眼睛,他从前怎么会爱上了这个方脸的而且身段又像H字母的女子?
“废话说他干么!哦——桂英,此刻年底,我忙得很,过了年,我一定给你想个法子。”
慎卿此时只有这一条“缓兵之计”,可是他忘了这一条计他已经用过好多次,所以实际上等于没有“计”。
“什么法子?是不是早先商量过的打掉它?哎——打就打罢,你和我同去!到上海去!”
“不一定是这个法子,……可是,桂英,早先你不是不愿意么?你说你妈会晓得的,你妈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到上海去。——我慢慢地就会想出一个好些的法子。”
慎卿的口气居然温和起来了,像对一个情人的口气;不过他的心里却从桂英说的“到上海去”,便想到他要和月娥到上海去,而且再转杭州去;这一联想,猛又促起他“还没弄到钱”的心事,他不能不早求脱围,不能不把“缓兵之计”加浓着温和的情人样的口气。
李桂英似乎也受“感动”了;她的黑得发亮的眼睛又是爱他又是恨他似的看定了他的面孔。慎卿觉得时机已到,正想再说一二句情人样的话语,以便好好儿分手,可是李桂英却比他先开口:
“不!慎卿!慎——卿,我等不及。”
“呀呀——哎!这是性急不来的,怎么性急得来呢?”
“一定要性急的!要打就得赶快。已经有了五个月呢!”“哎哎,不是同你说过,慢慢地总还想得出别的好法子。”
“不!慎——卿,不会有别的好法子的!捱多了日子反而不好。”
“那么,也得先打听好门路;有许多医生,许多医院,都不肯干这件事。”慎卿还在极力忍耐着维持他的“缓兵之计”。“不用,不用!我有个要好姊妹淘在上海,她有门路。——
我只说到她那里去玩几天,爹妈面前也容易搪塞过去。”
“哦——”
“这一条路,我也是今天刚想起;为此我到处在找你,——”
“那就好极了,好极了;”慎卿忽然“福至心灵”起来,忽然由“缓兵计”改变为“催兵计”。“你今明天就走。我——
一过了年,就到上海来看你。”
“不,——还是要你同我去!我一个人——让他们动——
手,我怕的。”
“咳咳咳!你有要好姊妹在那里,怕什么!”
“不不不!没有男人同去是不行的!”
“哎,——年底下我实在没有工夫。”慎卿的忍耐已经到了顶点了,他心里想“催兵计”也不中用,只好什么计也不计,干脆转身就走。而此时李桂英也正在沉吟,慎卿瞧来是千钧一发的机会了;他正待说一句“过了年一定同去”,就可以和她分手,不料李桂英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说道:
“不同去也使得。不过,钱呢?”
“什么?”慎卿心上一跳,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哟!慎——卿!这要用好几百块钱的!”
“哦哦,哎哎——我随后寄给你。”慎卿这句话说了出来以后,他方才自己感到这句话真正应付的再得体再稳当也没有。他想这可应该“分手”了罢。
“不,慎卿!我不要寄!你此刻就给!”
这话是尖声的,又是含着强迫性质的,慎卿再也耐不住了,他用力将手一洒,洒脱了李桂英的手,反身就走,一边低声地然而沉重地说:“此刻我没有,没有!”
李桂英似乎早已看出慎卿时时在打算溜走,她的手刚被洒脱,她早已抢前一步,双臂一扑,上半身就缠住了慎卿的身体。
“呵!”慎卿叫了一声,但立即镇定了,低声喝道:“桂英!
算什么样子!有人来的!有人来的!”
“人来也不怕!”声音是又尖,又狠,又像带着哭声的。
“放了手再说呀!桂——英哟,当真我眼前没有钱,可怎么办呢?”
“哼哼!你骗谁?你没有钱——你为什么要买那件狸猫皮的女大衣?哼!我远远地看见的!”
李桂英放松了慎卿,但是站得肩挨着肩地,气吁吁地说;
她那长睫毛下的黑眼睛闪闪地钉住了慎卿的面孔,似乎说“不怕你逃!你逃到哪里去?”
慎卿的脸色变得死白。他去找赵歪嘴的时候顺路又看见那件女皮大衣,的确顺便进去看了看,又问了问价钱;糟糕!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知道你这没良心的了!你——有了别人!怪道老躲着我——”
“桂英!——”
“——好,好!走开就走开!可是我肚子里这块东西,要你给我弄掉它!你想不管么?哼哼!”
一边说,李桂英又扑到慎卿身上,呜呜地哭起来了。
慎卿只急得一边想挣脱,一边慌慌张张求告说:
“桂英,桂英!不像样,不像样的!哎哎,桂——你向来不是这样的!你向来柔顺的,和我好的!哎!真是!”
“不错,我向来柔顺。就为的我向来柔顺,今天逼得我什么都只好不管!——你,你,给我钱,让我去打掉了,从此就不来找你,一刀两段!”
“我当真没有。有了为什么不给?——我没有买,没有买那件皮大衣。你不信,可以去问店里去!”
“不管你有没有,今天我一定要!”
“哎,这不是——哎哎,——嗳,桂英,迟几天怎样?要是你性急,一定要年前打掉它,你先去设法这笔钱,我过了年一定还,不还不姓唐!”
慎卿这几句话,确是绝对的真心。他不是舍不得花钱的。而且他也着急得声音有点发抖了。李桂英慢慢放开了他,叹一口气,朝慎卿看了几眼,似乎想看出他的心来。慎卿趁势倒反把头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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