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合力簇拥着“两位”走出店堂去,“两位”嘴里还在客气。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黑脸络腮胡了的张客人匆匆忙忙跑了来,在店门口碰着那正要出去的四位。
“李老板——”黑脸络腮胡子的声音急促而又严重。
“呵!来得刚好,一同上馆子去叙叙!”李惠康一把又拉住了这位张客人了。
不过陆先生已经看出络腮胡子的黑脸上气色不对。他赶快抢前一步,正叫着“张先生”,正想把这位张先生拉过一边问问是什么事,这黑脸络腮胡子已经摸出那张三百五十元的裕丰即期票来,朝李惠康一扬,干笑着说:
“对不起!李老板,请你换一张别家的票子罢!”
李惠康一怔,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拉着张客人的那只手,口吃地问道:
“怎么?怎么!难,难道是空头票么?这这也是人家,人家,付付来……”
“听说裕丰钱庄出了毛病了!”黑脸络腮胡子大声回答。
“啊!啊!”李惠康惊叫着,手心里全是冷汗,他那高大的身材晃了一晃,就朝后退,直到那陈列着女人用的廉价妆饰品的玻璃柜抵住了他的背脊。
紫棠色方脸和那戴眼镜的也出惊地张大着嘴,同时在努力思索他们有没有收下过裕丰庄的票子。
“咳咳!原来一家是裕丰了!”陆先生一边叹息地说,一边跌着脚。“咳咳!张先生,还听得有别家风声不好么?”陆先生的声音有点抖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不是泰昌!”
“听说泰昌也坍了!”黑脸络腮胡子苦笑着朝紫棠色方脸他们两位看了一眼。
陆先生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没有这样的事!不会有这样的事!哎哎哎!”忽然李惠康发狂似的叫着,疾忙地转动着头,朝四面看,似乎想找出什么他记得是有的,然而又记不真的东西来。
戴眼镜的那位客人对他的紫棠色方脸的同伴看了一眼;方脸也回看了他一眼,又朝李惠康射了尖利的一瞥,嘴角往下一拉,似乎说:“嘿,哼!原来你的两张票子一个屁也不值!”
柜台里的店员们这时聚成一堆,咬耳朵说着话,都把惊愕的眼光朝李惠康身上射去;他们都感觉到他们的“东翁”完了,而连带着也要“完了”的,是他们的饭碗。
饭担仍旧静静地蹲在地下,火锅仍在喷着热腾腾的蒸汽,吱吱地呻吟着;但是谁也不想到吃饭。
“不会的!不能是那样的!怎么会偏偏是这两家?不会的!
不会的!——”
李惠康自言自语地叫着,忽然克克地恶笑了,肩膀抖得非常厉害。
“哦!城里是这么纷纷传说的!不过,李老板,这一张且请你收回了罢!”
黑脸络腮胡子冷冷地说,又朝戴眼镜客人他们两位瞥了一眼,这两位此时正在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络腮胡子上前一步,便把那张票子递到李惠康手里。
李惠康像碰着了毒蛇似的浑身一跳,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地只管把那张票子推回去。
“哼哼!啊!”黑脸络腮胡子惊奇得叫起来。陆先生在旁边看见,也觉得诧异,赶快过去接了那庄票,用劲逼出个笑容来,心里筹画着如何应付那络腮胡子的大概就要来的一场不轻的谈判。
这当儿,戴眼镜的和紫棠色方脸的两位,也似乎商量好了,一齐走到李惠康跟前。
可是也在这当儿,一阵哈哈的笑声从街头过来,两个人——一个步子慢些,一个步子急,也向李惠康包围了来。步子急的那一位正是戴叔清,他从戴眼镜的和紫棠色方脸的中间直挤过去,一伸手就把那两张房契呈现在李惠康面前,气急吁吁地说:
“惠康兄!这两张契是唐老二唐子嘉的产业,敝东恐怕日后有纠纷,不敢收下来!”
“哎?咳!”陆先生只叹得这一声。李惠康却连一声叹也没有,两只大眼睛不能相信似的瞪得很大。他下意识地接了那两张契,疾忙地纳进了大衣的里襟袋,忽然疯里疯气地笑了起来。这时他们一簇人的圈子外也有哈哈的笑声应着,一个戴着假獭皮帽子的人挨着那黑脸络腮胡子的肩膀挤了进来,这人一脸的酒红,猛拍着李惠康的肩膀,哈哈笑着说道:
“李惠翁!真真了不起!唐老二嘴里的东西也被你挖出来了!可是,唐老二的房契今年市面上不值钱!哈哈!唐老二本人倒还值几钱!刚才听说一大批绸厂工人吵到他府上口口声声要他这人呢!哈哈!”
“喂,喂!你说,你说,”李惠康忽然跳起来抓住了那人的臂膊,厉声嚷了起来。“你说!裕丰和泰昌都坍了么?你说!”
“怎么不坍?明天城里带倒的铺子少说也有十来家罢!哈哈!这年头儿真好玩!”
李惠康一字一字都听得明白,他的耳朵里轰的一声响;要不是他两手撑住了那玻璃柜的木框,他准得蹲在地下。
黑脸络腮胡子以及戴眼镜的他们两位也都齐声“啊”了一下;他们直觉到“带坍”的铺子中一定缺不了这李惠康的。
他们不约而同挤前一步,同时叫起“李老板”来。
陆先生在一旁也急得面如土色。他觉得这位戴假獭皮帽子最厉害的收账客人分明是敲“丧钟”来的!
李惠康失魂似的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嚷着逼住他,他一声也不出,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有几个过路人也围上来看。陆先生急得团团转,只想把这班讨债人弄进店堂里去,但是李惠康木头似的站着不动,讨债人也不肯走。只有那戴假獭皮帽子的站在人圈子的最外边,醉了似的哈哈地笑着。
这首尾不过只有二三分钟的时间。这短促的时间内,黑脸络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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