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找事情;陆续也来了两次回信,但都没有确定的答复。多半是不成了罢?徐绮君常是这样焦急地想着,便觉得梅女士的淡漠态度太叫人生气,太是自己不负责任。为了这一点,她们时有龃龉;像严父督责惫懒的儿子,徐绮君盛气地问:
“怎么你毫不放在心上,倒好像不是你的事!万一绝望,你打算怎样办呢?”
梅女士只是抿着嘴笑。她了解这位好朋友的热心。温和地抓住了徐绮君的手,她曼声说:
“着急也不中用哪。天无绝人之路,世界到底是很广阔的哟!”
“你还是那个老脾气!在益州的时候,你说韦玉方面不会发生意外,你又说难道就怕了柳条的牢笼,但现在如何?你的聪明,大胆,你的什么也不顾忌,——却件件是害了你自己!现在又信托天了,又信托到底是广阔的世界了,你——
真叫我看着生气!”
徐绮君愤然摇头,尖利地追迫着说。但还是只有憨笑的回答。经过了好几秒钟,梅女士斗然收住笑声,满脸正经地站起来,从齿缝中迸出了一句话:
“我只信托我自己!”
这最后的“自己”两字,声音特别高,而且凄厉,徐绮君忍不住心里一跳,可是梅女士倏又狞笑着疾扑过来抱住了徐绮君,将嘴唇凑在她耳朵边轻声说:
“打算怎样办么?打算找恋人去!”
徐绮君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不相信的笑,说不定还带着些“何至遂甘堕落”的意味;但同时她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脸去看定了梅女士的眼睛问:
“对象就是徐自强罢?”
“什么!绝对不是!为什么我要糟蹋这个小孩子?况且为什么要先有了对象呢?一个人到转不过身来的时候,还做美丽的梦么?可是我决定不走回头路!”
暂时的沉默。终于是徐绮君沉吟着说:
“何必这么牢骚,世界到底还是广阔的呵!”
口头上尽管坦然,心里却是加倍的着急,徐绮君差不多把最不好的结果都想像出来了。现在她觉得梅女士的表面的镇静并非是懒怠或不负责任,却是自己居心“铤而走险”。这个“发见”使徐绮君战栗,并且对于平日可信仰的新思想不免也起了怀疑;人们是被觉醒了,是被叫出来了,是在往前走了,却不是到光明,而是到黑暗;呐喊着叫醒青年的志士们并没准备好一个光明幸福的社会来容纳那些逃亡客!
八月底也快到了。一条寻人的大广告赫然出现在《新蜀报》,并且还附有梅女士的照相。当徐自强跳进来气喘喘地将这张报纸展开了后,两位女士的脸上都变了色。三个人交换了几次眼光,说不出一句话。
“再住下去是要拖累你了,我回成都去亲自办交涉!不然,我就往外跑:汉口,南京,上海,不信我会活活地饿死的!”
梅女士还算镇静地说。可是徐绮君姊弟们都摇头。压低了声浪的,然而热烈的辩论,于是开始了。梅女士最后的主张是,只要徐绮君替她张罗到一百元,她就立刻离开四川。徐绮君却觉得还不必如此冒险,并且一百元也不能马上办到;她说家里人是不会留意到这条广告的,事情还没十分急迫,且待她再去努力活动一下,或者在本地的教育界可以找得位置,那时,用了“家居无聊,要出来做点事”的口实,老实对柳遇春揭明了,也未始不是敷衍一时的办法。
听说梅女士可以长住在重庆,那自然徐自强十分赞成,徐绮君又那么坚持着,所以梅女士亦就不再说话,照例地抿着嘴笑。
两天,三天,意外地飞快的过去了,徐绮君很跑了几处地方,找过多少人,可是同样的没有结果。她绝望了,准备着张罗银钱,却忽然得了个消息。新换的泸州师范校长原来是有点认识的陆某,听说他把旧教员全体撤换,也许他那附属小学里还留得有女教员的缺额罢?
经过了一度商议后,梅女士决定到泸州去碰运气,徐绮君也陪着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