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中去了,燃烧着的彩霞也暗淡下来,终于熄灭了,苍茫的暮色笼眾了山林。这时,就在那山脚下的小溪边,或者在那山顶的大路边,升起了诱惑人的炊烟,马店在望了。我们知道,在那里有虽然不很舒适但是尽够你扯伸了睡一大觉的板床,在那里有虽然不很丰盛却尽够你吃饱的热气腾腾的干饭和可口的又敔又辣的小菜。大半的时候,还能斯望有浓烈得几乎不能入口的烧濟,你甘心醉死,也想去喝它几杯。还有豆腐干盐黄豆甚至醃山鸡酱兔子或熏火腿,帮你下酒:足够你排遣一天的疲劳和烦闷了。更有叫你一想起来就心向往之的夜话,一切旅途的疲劳和心头的烦闷,似乎都被雨季的倾盆大雨冲走,被金沙江河谷的热风卷走了。试想:大家随使坐在马店的小院里,有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描着呛人的叶子烟,有的人坐在木盆边用滚烫的热水冼脚,那么有兴致地翻弄他的厚脚掌,用小剪刀挑开小水泡或者剔掉干茧子。有些人围坐在一张小桌边,很有味道地在品尝新上市的嫩叶香茶。这时,不认识的人们互相认识了,马上就成为朋友,称兄道弟,递烟送荼,亲热地交谈起来。谈的都不是大人物关切的国家大事,而是下层受苦人的街谀巷议,俚语村言。信不信由你,他们从来不希望说服你,要你相信他说的都是确切的事实和不易的真理,他只想能叫你打发那睡前的闲暇时间,能叫你淡然地笑一笑,有助你消化饮食,正如摆在小桌上谁都可以舀一碗来喝的老鹰浓茶一样,也就行了。然而这是多么吸引人的闲谈呀,往往到了深夜,大家还不愿意散去。约好明天晚上到下一个站口继续摆谈下去。至于那村姑的无端的热情,那女主人炒菜的好本事,都是令人神往的。
所有这一切,当你还在途中作最后几里路的挣扎,一步一步走近遥遥在望的马店时,那真有说不出的髙兴,使你鼓起最大的勇气,向那“天堂”走去。就是那背负着沉重包裹,无精打釆走着的马群,也忽然变得褙神起来,在山间暮色中,在那叮叮档档的马铃的有韵拍的回响中,脚步加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希望早点定进马店。那虽一长溜的马槽中卑已倒满了肥美的马草和干互子,等待它们进去,一排排地客客气气地挨个儿站蓍,大咬大嚼起来。有的还髙兴得象我们汀哈哈一样地嘶叫几声,‘用来表示对于马店主人的招待的满意。
这看来象牧歌一般的生活,却并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一路上和那些马帮的脚夫闲谈,希望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出我要找寻时那支小小的游击叭。但是没有一点着落,却又一路上碰着南方雨季的雨。马帮不能前进,只好住在途中的马店里,等候晴天再上路。可是这雨老是这么下着,一下就飪几夭。我想一个人冒雨前行,却被好心的马店伙计阻止住了。据他说要是不和马帮一块走,只身上路,说不定在哪里会碰到拦路抢劫。把你的东西拿了倒没有仆么,要是一刀把你砍了,推下岩去,就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他还列举了几件观成的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能不相怊他的善意的忠告,于是只好这么呆在马店里等,等,等:真叫人烦闷死了。
但是那些赶乌帮的脚夫却并不烦闷,他们已经习愤于这种艰苦的旅途生活了,心安理得地兄在马店里等好天气6他们自有排逍时间的办法。打叶子牌,走象棋,甚至赌红宝5争榆蠃。其余的人就是摆龙门阵。我既不会打牌,也不会赌宝,走棋又感觉无味,就加入了摆龙门阵的一堆里去。从他们摆谈的那么多千奇15怪的故事中,我找到了极大的快乐。那惊人的情节,深刻的哲理,朴素的语言,生动的描述,那叫人笑得前俯后仰的趣话,那震动灵魂的悲哀和痛苦,柿是使我永远不能忘怀釓特别是在夜晚,十来八个人围姬在火塘边,看着火塘里燃烧着的忽明忽灭的树疙蔸,蹿着火苗,冒着青烟。火上面吊的鼎罐里丌水正在咕噜着,好象也在埋怨马店外边下个不停的雨。这时候无论谁,随便开一个头,就象打开话语的闸门,细水长流,委婉有致地摆谈起来,我要不是有紧急任务在身,就这么跟着他们走下去,每天晚上听他们摆龙门阵,就是走一辈子,走到夭涯海角,我也心甘情愿。
有一夭夜晚,还是这样的雨夜,还是这么七八个人,还是围坐在忽明忽灭的火塘边,那齐水鼎耀还是那么咕咕噜噜地埋怨着。可是,还没有一个人,来替我们打开话语的闸门。大家都沉默着,不说一句辉,几乎都使劲地在抽自己的叶子烟斗,象要和淮过不去似的。那&人的烟子到处猕漫,这时马店外正下着雨,屋檐水滴滴嗒嗒,滴个不完。忽然,从马店外小街的那一头,传来呜呜呀呀的拉二胡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了,连这个拉二胡的人在那泥泞的小街上啪啪嗒嗒拖着走的脚步声也听得到了。这二胡的声咅是这么的凄凉,如泣如诉,又象在诅咒。在这样的雨夜里,这样的山村小店里,叫我这么一个烦闷的远方客人听起来,想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诗句来,真是足够叫人落泪的。我问:“这是哪一个在拉二胡?”
“还是他。”一个马帮脚子对另外一个马帮脚子说,那一个马帮脚子点一下头,并且把实低下去了。
伹足我还是不了解他们说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便问他们,“他是進?”
“你想知道他是谁,你就叫他迸.来,唱给你听吧。你只要管他今夜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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