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干什么?她蹲下了。不,是跪下了。从她来到张家,屋里的砖地给她擦得跟炕似的,随地就能跪。她的手摸到二孩的裤腿,往下摸,摸着了鞋。二孩的鞋很简单,用不着她来脱。不过二孩没有动,随她张罗。她把他的鞋袜脱下,放在炕沿上。
二孩便听见棉布和棉衣相搓动的声音。她解开了外衣、内衣。其实也多余,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二孩是不去碰的,那都是闲事,而二孩来,只办正事。多鹤生了孩子胖了,不再是个小女孩的身子,肚皮圆滚滚的,两胯也大出许多。
二孩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放轻一点。他的变化是他再也不想让这个孤苦伶仃、身陷异国的小女子疼痛了。二孩从来不敢想未来。一旦生了儿子,他们是否继续收容这个举目无亲的日本孤女。多鹤的手很胆小,搁在他两边腰上,摸摸他皮肉上的一层热汗。
这是他最受不了的,她的两只孩子气的手,有时在饭桌上看见它们,他会突然想到夜里的这一会儿。它们总是会胆小地、试探地摸摸他的肩、背、腰,有一次,摸了摸他的额。她多么可怜巴巴地想认识他。多鹤只和张站长、二孩妈、丫头大笑。
她笑起来甚至比小环还要开怀,她可以坐在地上,笑得拳打脚踢、披头散发。其实二孩妈和张站长是被她的笑给逗笑的。他们也搞不清她是被什么逗笑的。她没办法讲出她大笑的由头。看见她笑,二孩会想,这样一个全家都走了把她留在世上的女孩子也能笑得这么好?
她的全家是怎么没的?二孩又会暗暗叹息,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了。多鹤的手柔软地拍拍他的腰,就像她拍女儿睡觉。他突然听她说:“二孩。”音调不对,但基本上能听懂。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二孩。”她又说,声音大了点,受了他刚才那声“嗯”的鼓舞。
他又说:“嗯?”他已经发现她的毛病在哪儿了:她卷舌卷不好,又想学大家的口齿“二孩儿”,两个卷舌音放在一块儿,就被她说成了“饿核”。还错了音调,听上去像“饿鹤”。最后让她自己满意的是“二河”。她却没有下文。
二孩等得快要睡着了,她下文来了,说:“丫头。”很古怪,听着像“压豆”。二孩明白了,她是在向他显摆她的中国话。她比她的岁数更年幼。丫头。丫秃?丫头。压豆……二孩翻了个身,把后脑瓜朝她,意思很明白,他就教到这里。
多鹤的手又上来了,这回没那么胆小,在他肩膀上抓了抓。“天不错。”她说。二孩吓一跳。这句话她是学他父亲的。张站长每天接清早第一班车,回到家正是大家起床的时间,他跟大家打招呼的话就是“天不错”!对他一个铁道线上的员工,“天不错”是个重要的事,天不错车就能准点从车站上过去,他不用在车站上守候。
他也不用仔细巡道,巡道在他的年纪越来越惹他牢骚满腹。“天不错?”她希望二孩给她点表扬或者纠正。“嗯。”“吃了没?”她说。这回二孩动容了。他差点笑出来。托二孩父母办事拎着礼物进来,二孩妈一手接过礼物嘴里就是一句:“吃了没?
”只是多鹤不会说“吃”,她说“嘁”,连起来是“嘁了咪”,乍一听还是日本话。“凑合吧。”想都不用想,二孩马上听出这是小环的词儿。小环事情做得再地道,别人怎么夸她,她都会说:“咳,凑合吧。”如意不如意,乐和不乐和,饭好不好吃,她都是满口“凑合”。
有时候她情绪高,眨眼就能用笤帚把院子、屋里都划拉一遍,也是口口声声地说“凑合吧”。二孩想,他可不能理她,一理她她更没完,那就都别睡了。第二天还得干活。她的脸朝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说:“俄亥,饿孩,二河…
…”他紧紧搂着自己,给她一个后脑勺。第二天他跟父亲、母亲说起这事。父亲抽完一袋闷烟说:“不能让她学会中国话。”“为啥?”二孩妈问。“咋能让她学会中国话呢?!”张站长瞪着老伴。这么明白的事她脑子都绕不过来?
二孩心里清楚父亲的意思。多鹤是靠不住的,指不定哪天又跑了。会了中国话她跑起来多方便。“你能挡住她学话?狗和猫住一块儿住长了都得喵呜!”二孩妈笑眯眯地说。“跑也得先给咱把儿子生下来。”张站长说。“生啥能由你呀?
”二孩妈还笑眯眯的。三个人都闷声不响地各自抽烟。从此二孩再去多鹤屋里,她总是跟他不着边际地蹦出几个中国字。“不得劲”、“一边去”是跟小环学的,还有“美死了”、“哎呀妈呀”都是小环嘻哈嗔怒的字眼,多鹤都搬进自己嘴里。
不过得用力听,才能发现那都是中国话。二孩连“嗯”也不“嗯”了,一任她自己试探,自己回答。二孩只是加紧了办事效率,一夜好几次。他心里恼恨自己的父母,一声不吭也知道他们在催促他。多鹤却把事情看错了。她以为二孩对她热起来了,有时白天偶尔碰见他,她会红着一张脸偷偷朝他一笑。
她一笑他才发现她竟那么陌生,她在这种时候表达这层意思的笑和中国姑娘那么不一样。而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出。他只觉得她一笑,笑得整个事情越发混乱。这种混乱在夜里变成她越来越大胆的手,竟然发展到他忍无可忍的程度。
一夜,她的手抓住他的手,搁在她细嫩得有点湿涩的肚皮上。他的手还在犹豫要不要摆脱开,她的手已经把他的手按在她圆乎乎的胸上。他动也不敢动。假如他抽手,等于骂她下贱不要脸,不抽手她会以为他喜欢上她了。小环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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