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也要了个杯子,喝了两杯酒。酒喝下去,两人的眼睛就离不开对方的脸,手也离不开对方的手。两人不管其他顾客的错愕:工人区从来没有公开缠绵的男女。他们说的“恶心”“肉麻”,他俩的耳朵也忽略了。原来下小馆喝几两酒也有了新意思,也给他们新刺激。
从那以后张俭隔一阵就带多鹤去看看电影,吃吃馆子。他们的主要幽会地点就是俱乐部后台。即便台上挂着大银幕在放电影也不打搅他们的好事。他们把布景搭得很富丽堂皇,宽大的城堡,常春藤密布,西方人的长椅。他们不断在后台历险探宝,发掘利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的幽会也就越来越古典、戏剧性。
有一次他们正躺在长椅上,听见打雷般的口号声。前台不知什么时候开起大会来。他们从后台出来,才发现那是表彰大会:上级领导表彰了张俭所在的钢厂出了优质钢材,造出了坦克。他们幽会所耗的巨资渐渐成了张俭怎样也堵不住的窟窿。
多加班、多上夜班、少喝酒、戒烟都无济于事。他在厂里背的债越来越重。原先他每次上夜班带两个馒头,现在他馒头也免了。他把好吃的好喝的全留到多鹤能跟他共享时才拿出来挥霍。这天他和多鹤坐在一家上海人开的点心铺里。
多鹤说她听见小石和小彭议论,说张俭欠了厂里不少钱。张俭放开了她的手。她问他欠多少?他不说话。她说以后不下馆子了。他说也就欠两三百块钱,铆铆劲就还了。她说以后也不看电影了。他一抬头,脑门上一大摞皱纹。他叫她别啰唆,他还想带她去南京住旅店呢。
这是他们幽会两年来他第一次凶她。等到居委员又来动员家属参加劳动,小环又是嬉皮笑脸地说她孩子太小,她肝、脾、淋巴都大,没法出工时,多鹤从小屋走出来。她愿意去打矿石,挣那一小时五分钱的工钱。这是个鄙视悠闲的年代。
十岁的丫头忙出忙进,每天跑很远去捡废铁,鞋子一个月穿烂两双。多鹤跟一大群家属每天坐卡车到矿石场,用榔头打矿石,再把矿石倒进一节节空车皮。多鹤和所有家属穿扮得一模一样,都是一顶草帽,草帽下一块毛巾。不同的是,她不像她们那样套两只套袖,而把一根松紧带结成圆形,交叉勒在胸口,两端的圈把袖子固定到大臂上,露出雪白的小臂。
代浪村的女人们再冷,都是这样露着两条赤裸的臂膀耙田、耧草、磨面、喂牲口。女人们分成两组,一组人打,一组人运。两组人隔一天轮一次班。从一条独木桥走上去,把挑的矿石从货车厢外倒进去最是艰难,人也容易摔下来。
多鹤很快成了显眼人物:她用一个木桶背矿石,木桶的底是活的,有一个扳手,她走到独木桥顶端,掉转身,脊梁朝车内,把扳手一抽,桶底就打开了,矿石正好落进货车里。家属们问多鹤这个发明是从哪里学来的,多鹤笑一笑。
这是她们代浪村的发明。家属们觉得张家的小姨子肯吃苦,不讲东家长西家短,一流人品,可惜就是呆子一个。多鹤把挣到的钱交给张俭,张俭看看她,那双半闭的眼睛让她在他脸上印满亲吻。他们已经很久不幽会了,偶然幽会,就是小别胜新婚。
他们幽会的胜地还是工人俱乐部的后台。后台添了些新布景,工人业余剧团刚演出了一出新戏。戏里有床,有大立柜。上午九点,剧场里正演电影,他们买了电影票,却从休息室钻到后台来了。他们悄无声息地搭着他们的窝。常常来这里,就摸出许多门道,后台另外还有两道门,都通野外。
深秋的潮冷里,两具温暖的肉体抱在一起简直是求生必需。他在这场小别胜新婚的劲头上居然说出他平时会臭骂“什么鸟玩意儿”的话来——“我爱你”!他不止一次地说,说得多鹤都信了。多鹤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也不知道它是陈词滥调,她感动得快死了。
他紧紧抱住她。这是一个多圆满多丰满的回合。他歇下来,滑落到她侧边,下巴填满她的颈窝。一支手电的光柱突然捅进来。“里面是谁?!”张俭脑子“轰”的一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多鹤紧紧抱住,用他的脊梁朝着手电光源,把多鹤完全包在胸怀里。
“滚出去!”张俭的嗓音既低沉又凶狠。“你们滚出来……不出来我叫人了!”张俭的脑子转得飞快:前台放电影的声音并没有断,一般情况下电影院不会轻易断了一场电影来处理他们这类事,这意味着接下去的一场场电影时间全乱套。
电影院不会干这种傻赔钱的事。尽管观众们或许不在乎停下电影看一场捉奸的好戏。他觉得多鹤在他怀里缩成又小又紧的一团,一只手冰凉地抓住他的肩头,微微哆嗦。“闭了手电,不然我一刀剁了你!”张俭的声音低沉,把握十足。
他一面诈着,一面纳闷:他怎么脱口说出“剁了你”来了?急红了眼想到了旁边一排做道具用的刀枪?那人声音虚了一点,说:“我喊人了!”张俭仍然用整个身体挡住多鹤,一面从那床上滚落到地上,嘴里一面说着:“你喊喊试试!
”“你们出来!”“闭了手电!”两人伏在地上,手电的目标就小了许多。张俭向靠在枪架上的道具枪移了一步。然后他的大长腿一伸,够过来一块压幕布的铁块。手电光追过来已经晚了,张俭已经把铁块抓在手里。“把手电闭了!
”他说,“姥姥的,你闭不闭?!”“不闭你敢怎么样?”“那你就别闭试试。”说着他手里的铁块照着手电的光源投过去。手电立刻暗下去。对方显然认为没必要用性命去试试他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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