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4/4)

的村舍的时候,他已经把他的猜想组织完成,而且是那样的兴奋,他简直不大相信这是他自己的猜想,他确确实实以为这是“少爷”和李发说的,而且也就是“少爷”将要对全村农民宣布的办法。

他告诉每一个他所遇到的人:少爷就要唤大家去听他说话,少爷已经想好了办法,少爷将要命令大家,将五圣堂西首那座小石桥洞堵塞,用木头以及其他一切的材料。

立刻这一套话渗透了整个村庄,而且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老年人会意地微笑,小孩子们欢呼跳跃。

大约半小时以后,钱府大门外广场上已经聚会了大群的农民,交流的眼光中都含有这样的意思:哈哈,少爷到底出了主意了,多么好的主意呀!他们乱烘烘地说,“今天晚上就得干”,或是“老苏已经在点花名册”。没有谁反问一句:“喂,我们等在这里干么?到底谁要我们来这里的?”

他们大声嚷着,为了堵塞桥洞所用的材料而争论起来。有几个不喜欢说空话的人已经自去寻觅大块的石头和断烂的木材。而且也有些人丢开了戽水的工作,从各处的水车奔向这沸腾的中心点。忽然有人提到了村后一株半枯的乌桕树,就有三五个性急的人匆匆忙忙跑回家去找锯子斧头,准备砍倒这整株的大树,拿去扔在桥洞下。

就像暴风雨将要到来以前树根上的一簇蚂蚁似的,这一群不期而会的人们匆忙来去,三三五五,头碰头交谈几句,这里分散了,那边又集合起来,有些分头向各处去了,也有些正从各处慢慢踱来,或者毫无目的只在那里团团转。

这样经过了十多分钟,只剩下七八个懒得瞎忙,而且拿定主意一切依赖“少爷”的人们,还留在这广场上,良材带着李发从西首的钱府的围墙边来了。

良材满脸通红,衣背上汗湿了一大块,眼光炯炯,眉头微皱;他正待进府去,忽然李发指着广场上的人们说道:“少爷,让我去问问他们罢,他们一定知道刚才锦生说的那些话是怎么来的。”良材转身站定,摇了摇头,但慢慢地又举步向那些人走去。

原来他们在路上遇见了村东的姜锦生,已经知道村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谁在这里造谣?”良材对那几个农民说,声调虽则和平,眼光却十分严厉。“早已告诉你们了,不要性急,不要乱来,你们怎么不听我的话!”他走近了几步,浓黑的眉梢挺了一下,突然声色俱厉继续说:“等我有工夫的时候,慢慢查究那造谣的是谁;现在你们去告诉大家,不许乱动!……你们真想得容易,堵了一个桥洞就太平无事了么?你们就相信这样的胡说!去,去告诉大家,不许乱动,不许乱说!什么事都有我!

办法已经有了,只要大家拿出力气来干!”

良材说这番话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些农民从四面八方走来,将他围在中间。谁也不作声,只把他们那虔敬而又惶惑的眼光集中在良材的身上,好像说:“我们等候你的吩咐好久好久了,现在你就发命令罢……”

但是良材并没理会他们这无声的祈求,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和烦躁占领了他的心,他那样声色俱厉说话的时候,自己就感到一点惘然,好像这说话的不是他自己。他觉得再没有可说的了,便低垂了头,脚尖拨着一丛小草,这样好一会儿,他就慢慢转过身去,试探似的跨出脚步,人们让开一条路。他就向大门慢慢去了。人们的眼光紧追着,喁喁私议的声音跟着他的愈去愈远而愈多愈响了。

刚到了大门口,良材猛然站住,回过脸去,恰好钱永顺也正赶到了跟前。

“怎么办呢?怎么……”

永顺的话没有说完,良材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怎么办?”良材说,不大自然的笑了笑。“好罢,进去,我讲给你听。”

广场上的农民望着良材和永顺的背影消失在那高大的墙门内了。没有一个人出声。平素对于这位“少爷”的信仰心使他们怡然感到“天塌自有长人顶”的快慰,然而目前的紧迫情形和半天来的闷葫芦,又使他们怎么也定不下心。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就将他们暂时化成了石人。

一条肥大的黑狗从钱府大门出来,高视阔步走到他们这群人跟前,嗅一下,打个喷嚏,突然汪汪地吠了几声,可是一面吠,一面又在退走。这可把这一堆“石人”惊醒。嘈杂的议论爆发了,密集的人堆也碎裂成为几个小组。有些人回家去了,有些人回到水车,却还时时望着钱府大门,等待钱永顺出来给他们一个确定的好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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