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罗曼司,只会春风化雨般地在细节里施放催泪弹了?细读文本的评论家们,在《赎罪》中看到了大量戏仿与互文的痕迹,那些质地精良却又显得矫揉造作的文字是要读到妙处才能窥见其隐藏的靶心的。它们服务于小女孩布里奥妮的叙述,将故事修饰得更像故事,更像奥斯丁伍尔夫詹姆斯们的故事,而那个连她自己也拒绝承认的真相,就如同消隐在泥沙中的一脉活水,静静流失;它们同样服务于站在布里奥妮身后的麦克尤恩,他将虚构艺术之林林总总信手排成八卦阵,这般华丽恰与真相的含混与流失形成反差——由此,所谓“赎罪”,所谓“叙述”,都被清算了,被刺痛了。
乖乖,你说评论家火眼金睛也好,过度阐释也好,总之,处于“安乐”状态中的伊恩,非但没有“死”,反而活得更滋润。认真捅一捅,老麦的软肋似乎比比皆是。除了《赎罪》,他没有一部作品达到二十万字,这对于一个小说大家而言,似乎是个不尴不尬的记录。
然而,偏偏他写的最短的长篇《阿姆斯特丹》拿到了布克奖,《卫报》将其评定为“非凡的讽刺之作……在寻求根绝我们最黑暗的欲望的过程中,麦克尤恩没有让一块石头不被翻出来……他的最大的技巧,是在人物塑造中展现出了种种微妙之处…
…”换句话说,小说虽然短,但该表达的微妙,该体现的韵味,都齐全了,还能要求更多么?饶有趣味的是,当别人问起麦克尤恩自己的阅读取向时,他列举的名字往往与他本人的写作风格南辕北辙。索尔·贝娄,菲利普·罗斯,约翰·厄普代克…
…他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的作品中包含着“宏大的野心和浩瀚的想象力”,而这些,在老麦看来,非但是他本人缺乏的,也是大多数欧洲作家缺乏的。“然而,”(英国人永远最善于运用“然而”)老麦话锋一转,“我们可以拿简·奥斯丁做例子,我认为她的重要性就不是可以拿舞台的宽度来衡量的。
”二上述综合了麦克尤恩之正史及八卦的小传,足以解释为何此公每有新作问世,考验评论家的时候就到了。他的切入点,总是有一种让你的表情僵在半空的倾向。就像《阿姆斯特丹》的开头便挑明“莫利的两个老情人在火葬场的小教堂外面等候”一样,《海滩》也是一打开就把尴尬的处境摆到读者面前:“他们年纪轻,有教养,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新婚夜,都是处子身,而且,他们生活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对性事困扰说长道短的年代。
话说回来,这个坎儿向来都不好过。”有麦克尤恩的前十部小说垫底,《海滩》的读者,大约不会期待一般意义上的悬念。也就是说,从翻开书的第一页起,我们就知道,这对“处子”在新婚之夜遭遇的“这个坎儿”,非但到结尾都没有跨过去,而且终将扩大成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谁都知道麦克尤恩没有设置美好结局的习惯。
果然,此后的情节,就是踩着起承转合的节奏,以这个要命的“坎儿”为圆心,转着圈子,一路奔赴忧伤结局而去。全书共分五章,各章字数基本均等,情节匀速推进,关键的意象在前后形成精致的对称。这种整体上的胸有成竹,恰恰与其中不计其数的弥漫在细节中的紧张气氛形成诡异的反差。
西方评论家常常把麦克尤恩处理细节的风格与“惊悚”、“恐怖”之类通常用在类型小说的字眼扯上关系,说的正是这一层意思。真正牵动心弦的是人物在既定的命运前(这种“既定”是作者以宿命意味浓重的笔调刻意营造的)每一点微妙的挣扎——那些挣扎,时过境迁之后,看起来只不过像一组苍白的玩笑。
麦克尤恩的读者,乐意屏住呼吸,在这些挣扎中窥见自身处境的尴尬,在数万字“无性”的性描写(从生理意义上看,这对新婚夫妇自始至终也没能完成“性”的规定动作)中体会近乎受虐的快感。那个看不见的“坎儿”究竟在哪里?
就事论事地说,大概可以套一个准医学的说法——初夜性生活不和谐。麦克尤恩甚至时不时地板起面孔,学着社会学家的腔调,来一段颇具反讽意味的“说教”:“到底是什么玩意挡了道?是他们的性情与经历,是他们的无知与恐惧、羞怯、洁癖,是因为过去从未得到过这份权利,抑或缺乏经验,没有那份轻松自如的心态,再有就是宗教禁忌的袅袅余音,他们的英伦做派和阶级地位,外加历史本身也在作祟。
”事实上,上述因素确实在细节中得到了一一照应。但构成细节的决不仅仅是这些。两个主人公的身世背景和人生经历,渐渐通过断断续续的回忆,拼接在我们眼前。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爱德华的贫寒、粗率、乡土气,病重的母亲,忧郁的父亲,永远乱糟糟的农舍;弗洛伦斯的富有、精致、脱俗,盛气凌人的母亲,志得意满的父亲,永远奢华高贵的“大别墅”。
当这些隐藏在背后的东西被麦克尤恩有计划、有步骤地推上前台,与台上正在次第演出的每一道眼神、每一个手势、每一根毛发(按照《纽约时报书评》的说法,读者将遭遇“小说史上最具新意的那一根……”——详情请参阅本书第三章)交织在一起时,喜剧感与悲剧感以同等强度冲击读者,一时间,你不知道该抓住哪一个。
而在所有这些“背后”的因素中,麦克尤恩花费了最多心思打造的,或许是“时代”。读者是随着细节的逐步丰满,才渐渐推断出那个所谓的“根本不可能对性事困扰说长道短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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