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下阴影,风吹过,阴影就悠悠地左右摇摆。“想象一下这里以前真的是浴室,就会觉得很奇妙呢。”弟子丸先生这样说道。“一切都在水汽中显得模糊,磨砂玻璃上挂着水滴,浴池里的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笑声、水流声、肥皂盒掉落的声音相互应和,女人们在水龙头前排队等着洗身体。
而且,大家都是一丝不挂的。”“里面也包括309室和223室的老太太吧。”“是啊。不过不是现在老太太的模样,那时候的她们都像你这样年轻。一个在仔细地洗手指:打上肥皂,一根一根细细地揉搓,满手的肥皂泡。另一个则在搓洗脖子:一整天都对着电话说个不停,喉咙已经累得不行了,正好利用洗澡的时候缓解一下疲劳。
”“真不敢相信那样的时代真实地存在过。”“现在,这里的一切已经干透,水滴和泡沫都彻底消失了。弹钢琴的手指和话务员的声音都老了,剩下的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走到浴池池底,开始脱我身上的衣服。
由上至下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拉开A字裙的拉链,它们就像花瓣散落般离我的身体而去。他的手指冷静而准确地移动着。隐藏在领子下面的第一颗纽扣也好,掩藏在裙褶里的拉链也好,他一下子就能摸准位置。同样,我身上仅留的贴身内衣也被他轻而易举地除去了。
所有的步骤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一样,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我只能呆立在那里,听着扣子解开、摁扣被扯开的细微声响,任人宰割。终于,我被脱得一丝不挂,唯一留在身上的就是那双黑皮鞋。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把鞋子一起脱掉。
当他停下动作时,我等着他像上次为我脱掉棕色塑料鞋一样脱下这双黑皮鞋。但是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把手伸向鞋子。暴露在橙色灯光下的肩膀和胸部渐渐感觉到寒意,只有被皮鞋包裹的双脚仍旧温暖。我的身体好像在脚踝那里被分割成了两半,黑色蝴蝶结静静地停在脚背中央。
我们在浴池底紧紧相拥。“可以看到星星呢。”他的气息拂动我的发丝,天窗上散落着几颗小星星。“明天好像还是很热。”“大概是吧。”“天气一直这么热,都没有什么委托人来做标本了。”“等天气凉快了,又会忙起来的。
”“真的吗?”“嗯,每年都是这样啦。夏天总是很安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过用“抱”这个字似乎不够准确。我们两个人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姿势,我无法说清楚,脑子有些混乱。像这样和别人亲密接触本来就是人生头一次,更何况还是在如此密闭的浴室里。
我全身上下就只剩一双鞋子,他则穿着平时的白大褂。他脱掉的我的衣服在浴池的角落里卷成一团。我们直接躺在池底的瓷砖上,腿伸向排水口的方向。我被他粗壮的手臂揽着,不能感受到任何他身体的气息。因为他的力道是那么蛮横,只觉得自己快被嵌进他的身体里面去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瓷砖和白大褂将我束缚,不舒服但也不痛苦。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可以感受到夜色渐渐渗透中庭。“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做成标本?”他冷不丁地问道。由于我们抱得太紧,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只感觉到他的声音滑过耳边。
“不知道呢。”我想了一会儿,这样回答。“可能我的确有这样的东西,不过自己还没发现,也可能我压根儿就不需要标本这东西。”“没有一个人不需要标本。”“是这样吗?”“虽然来这个标本室的人不多,但其实,不管是谁都需要标本。
”“我也是吗?你也需要?”“嗯。”他点点头。白大褂胸口上的淡淡污渍正好就在我眼前,微微散发出药品的气味。我的声音全都被白大褂吸收了。“你再好好想想,肯定有你想要做成标本的东西。”他用力地抱紧我。我的腰骨、肩胛骨和小腿抵在瓷砖上,触感粗糙。
我听话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一闭上眼,最早见到的那个菌菇标本浮现在脑海中。倒映在试管壁上的,是我的无名指。“试着换一个方法思考。你想想,至今为止最悲伤的回忆是什么?”我睁开双眼。“悲伤的回忆……唔,我好像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称得上悲伤的回忆。
幼稚的悲伤记忆倒有一些,但真正的悲伤,可能在我身上还没有发生过。”“那……你遇过最凄惨的事情是什么呢?”“凄惨……这个还真说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长叹了一口气。远处传来钢琴的声音。自从上次的演奏会之后,309室的老太太又开始断断续续地练琴了。
“觉得最羞耻的事情有没有?”“……”琴声时断时续。“最疼痛的记忆呢?”“……”他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琴声在我的耳朵深处融汇到一起。我的后背紧贴着瓷砖,一阵发疼,想要换个姿势却发现两个人之间没有丝毫的转身余地。
我的脚蜷缩在他的白大褂里面,皮鞋紧紧地包裹住双脚。“那你好好想一想,最疼痛的回忆是什么,什么事让你感到痛苦、难受和可怕?”他的语调是一贯的平和,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词都冷冰冰的。像这样的话语,在他心里还藏着很多很多。
就算我继续保持沉默,他也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失去左手无名指指尖的时候。”我嘟哝道。“那指尖去了哪儿呢?”等我说话的回音完全消散后,他才开口问道。“掉进汽水里了。”“汽水里?”“是的。因为是在汽水厂上班的时候,被机器夹住了手指。
”“然后呢?”“没有什么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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