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5/6)

宫殿。

她像,此刻他们就是在告别。向过去,现在,未来的一种终结性的告别。他们的生活,是两条分叉的直线,各自延伸向天涯海角。结婚,生育,禁锢的现实和处境,压抑,苦痛,矛盾……种种普通人将经历的一切,谁都无法避免。他会变老,但这将会是他一生之中收藏的记忆之一。我们的一生太短暂,也太漫长,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也太少。而惟一可确认的是,我们最终会记得的,一定只有少数的几个人,几件事。我们的人生其实什么寂寥。最后一个夜晚。月光洒进旅馆房间的窗口,一直流淌到枕边。她遇见一个陌生相逢的人,与他拥抱。注定脆弱而真实的感情,完成对彼此的使命。杀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说。她在那一刻,忘记了时间的周而复始,忘记了身份的复杂历史,忘记了内心的曲折幽暗,忘记了肉身的孤单自处。意志被剧烈拔醒,并持续更新,如同一段充满汁液的花茎,有茁壮的花蕾在孕育。或者说,在此刻,她获得了与自己所想忘记的一切,一起和平相处的能力。如果我们能够拥抱,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自尽。不会有人在绝对的孤独中,在没顶般的窒息一样的绝对孤独中,忍受着极大恐惧进行服药,割脉,溺水,或从高楼纵身跳下。这个世界多么广阔,人是那么多,我们在大街上随时擦身而过。但是我们不发一语,我们不交谈,我们不相爱,我们无法持久地相爱。这就是现实。

六岁时,在清远山上的古老寺庙里,母亲与她看破损墙上留有的古老墨迹,有人用放逸行书抄了一首晋人的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墙外腊梅在雪后的寒气中绽放,黝黑色清瘦枝干上,金黄色梅花秘密排列,散发出清香。那是一片的腊梅树林,如同芳香的海洋,在灰白天色里,显出勃勃生机。母亲为她读诵完毕,沉默伫立,长久凝望这片黯淡字迹,深长呼吸空气中的花香,牵着她的手指十分有力,渐渐握紧,仿佛要传输一种感受予她,是内心的感恩,无言的理解,还是因此而被激发的充沛的情怀。这样的时刻,对她来说,是重要的记忆。这记忆将会结构成她的体系骨架,使她坚硬地走上自己的人生。不管是穿着白色和灰蓝色优雅衣服的女童,还是在南半球沉默克制的家庭主妇,还是离异之后带着孩子生活的单身母亲。她的人生身份会一次一次地转换,但这骨架将会始终存在。

月亮的背面你在地球上无法看到。除非坐在飞船绕道它的背后。而唱一首童谣的时候,你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烦忧。忘记了深渊。忘记了虚无。嘘。母亲说,用手指堵在嘴唇上,轻轻对她示意,取出那块丝绒布来。默默地,默默地,把这一切,覆盖起来,遮挡起来。这样你就能保持平静。你在空中捕捉花影,内心焦灼深刻。这不是你的过错,因为,在我们的幻象之中,这可触及可想念的,大大小小的一切,都可以是一种焦灼深刻:疼痛,欲望,蹿上高空的烟火,可望不可得,得而厌之,厌之不可弃,辗转反侧,忏悔,激越……你没有过错。你只是不懂。你在唱歌的时候,相信了真理。但它不是俗世中的真理,它不是科学。在天真无知,清醒认知,怀疑推翻之后,她渴望再次相信母亲曾经为她唱过的童谣。真理不可能建立在见解之上,应该首先摧毁见解。此后我们才有可能获得自然和真实的核心。月亮里面有棵苍劲的桂花树,有人被惩罚砍伐它,但它总是在不断地复原。为它吟诵,为它举行仪式。中国古人的智慧,来自审美,来自想象,来自创造。而这智慧的能力,又建立在消极和洞彻之上。他们小心翼翼,试图维系人类与天体之间的距离。而此后的人类,野心勃勃,竭尽全力,试图占有一切证明一切,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如果我们不能够拥有童心,只会清醒地见到彼此处境逐渐陷入绝地。这只会令你更加恐慌。电视转播里阿姆斯特登上月球,并用力插上一面美国旗,但他的余生一直在逃避人群和媒体。这不代表什么。是的。人类无法占有月球,谎言或真实都不起作用。月亮依存太阳而发光。五十亿年之后的太阳,却将变成一颗巨大的红色的星星。它会吞噬掉水星和金星。而那时地球上所有的一切存在将会燃烧。就如同《圣经》里所预言的那样,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将销融。建筑,纪念碑,宫殿,政权,文明,生命……所有的所有的一切,不留下任何痕迹。一切归于宇宙的黑暗之中。无思,无为,没有任何私欲,没有任何做作。超脱于一切科学,一切哲学之外的,宇宙的黑暗。

告别之后,在没有见过他。她相信并且依旧需要自己平静而用力地生活下去。这微笑的却如同宇宙的个体,黑暗的,寂静的,个体的生命。它是这样艰难而天真的事情。人的生活另有方式存在,并不如她以前消极的想象,却又超出她心境的客观性。它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并不由人控制,但最终可以尽量获得了然与心。若对世间复杂多变的规律和秩序,有了理解,也就有了宽容之心。她暂时得以忘却自己的内疚,无助或无能为力,或者说,取得与它们和平共处的余地。

很快开始新工作。孩子在母亲身边上学。她去国外完成一个短期工作。闲暇时被带领去拜访一个寺庙里的和尚。男子光头,布衣,木屐,将近五十岁的年龄,眼神明亮,看起来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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