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格里马许可在巴黎游荡度过的头一个夜晚将近结束时的香味。这是白天即将来临、他自由自在地度过的第一个拂晓的新鲜气味。当时这气味向他预告了自由。那个早晨的气味对于格雷诺耶来说,是一种希望之气味。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
他每天都在喝它。在他喝完第二杯以后,所有紧张情绪、怀疑和不安都消失了,他的内心又平静下来。他把背部紧压在长沙发的软垫上,翻开一本书,若有所思地读起来。他读到儿童时期的气味,上学时期的气味,马路和城市角落里的气味,人的气味。
他打了个舒适的寒战,因为这些全是可憎的气味,它们消失了,现在又被召唤出来。格雷诺耶怀着厌恶的兴趣读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之书,若是反感超过了兴趣,他就把书合上,扔在一旁,另拿一本来看。此外他还不停地喝着高级香水。
喝过装着希望香水的那瓶以后,他又打开一瓶一七四四年生产的,瓶里装满加拉尔夫人屋前温暖的木头气味。然后,他喝了一瓶充满香气和浓郁花香的夏夜香水,它是一七五三年在圣日耳曼附近一个公园边上收集的。他现在肚子里装满了芳香。
四肢越来越重地放在软垫上。他的神志已经非常模糊。然而他的狂饮尚未到达尽头。虽然他的眼睛不能再读,那本书早已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但是他若不喝光最后一瓶,即最美的一瓶,他今晚是不肯罢休的。这最美的一瓶就是马雷街那少女的芳香…
…他虔诚地喝着,为此,他笔直地坐在长沙发上,虽然他觉得很吃力,因为紫色的沙龙在摇晃,每动一下都绕着他旋转。小格雷诺耶以学生的姿势,两只膝盖并拢,两只脚靠紧,左手放在左边大腿上,喝着从他心灵的地下室取来的最美的芳香,一杯又一杯,越来越悲哀。
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喝不了这么多好饮料。但是他还是把这杯喝光了。他经过昏暗的过道从马路走进后院。他迎着亮光走。少女坐着,在切黄李子。远处发出火箭和烟花爆竹劈劈啪啪的响声……他把杯子放下,由于多愁善感和喝得太多而发愣,又呆了几分钟,直至余味从舌头上消失。
他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脑袋突然像瓶子一样空空如也。然后他倒向紫色长沙发的一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与此同时,外表上的格雷诺耶也在他的粗羊毛毯上睡着了。他睡得和内心里的格雷诺耶一样沉,因为非凡的业绩和纵欲使两者都精疲力竭了,两者毕竟是同一个人。
但是无论如何,他醒过来时,并不是在他紫色宫殿的紫色沙龙里,并不是躺在七堵石墙之后,也不是在他心灵的春天般的芳香中,而是独自一人在坑道尽头的洞穴里,在黑暗中硬邦邦的土地上。他又饥又渴,难受得想呕吐,像个酒瘾特别厉害的酒徒在通宵狂饮后那样感到寒冷和痛苦。
他匍匐在地上爬出坑道。外面正是一天的某个时刻,多半是入夜或即将天亮的时候,但即使是半夜,星光的亮度也像针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空气中灰尘多,气味浓烈,肺部吸了它们像是在燃烧似的。周围地方坚硬,他与岩石为邻。
就连最柔和的气味也在刺激他已经不习惯于世界的鼻子。格雷诺耶这只扁虱,已经变得像脱了壳裸露身体在海里游着的虾子那样敏感。他走到流水处,从石壁上舔水,一舔一两个小时,这是一种折磨,现实的世界烧灼着他的皮肤,这时间没完没了。
他从岩石上撕下几片青苔,塞进嘴里咽下去,蹲下来,一边吃一边拉屎——快,快,做什么都得快——仿佛他是一只软肉的小动物,而天上有一群苍鹰在盘旋,他像是被追逐似的跑到自己的洞穴里,直到放着粗毛毯的坑道尽头。
在这儿他终于又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把身子靠回到卵石上,伸出两腿等待着。他必须使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状态,绝对静止,他慢慢地控制住呼吸。他那激动的心搏动得更加平稳,内心波浪的拍打已经减弱。孤寂突然像一个黑色的镜面向他的情绪袭来。
他闭起眼睛。通往他内心的黑暗的门已经敞开,他走了进去。格雷诺耶心灵上的下一场演出开始了。28就这样,一天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七年。在这期间,外面世界发生了战争,而且是世界大战。
在西里西亚和萨克森,在汉诺威和比利时,在波希米亚和波莫瑞,人们互相打着。国王的军队不是在路途中死于伤寒,就是死在黑森、威斯特法伦、巴利阿里群岛、印度、密西西比河地区和加拿大。战争使一百万人丧生,使法国国王失去了殖民地,使所有参战的国家损失了许许多多的钱,以致它们最后终于沉痛地决定结束战争。
格雷诺耶在这期间,有一年冬天差点不知不觉地冻死。当时他在紫色沙龙里躺了五天,当他在坑道里醒来时,他冻得几乎不能动弹。他又立即闭起眼睛,准备在睡眠中死去。但是后来气候突变,他被融化了,因而得救了。有一次,雪积得很高,他没有力量把雪扒开挖地衣,就以被冻僵的蝙蝠充饥。
一次,一只死乌鸦躺在洞口。他把它吃了。这就是他在七年里所了解的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在其他情况下,他只住在山里,只呆在他自己创造的心灵王国里。倘若不是发生了一次灾难,把他从山里赶出来并把他推回到世界中,想必他会留在那儿一直到死(因为他并不缺少什么)。
29这次灾难不是地震,不是森林大火,不是山崩,不是坑道坍塌。它压根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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