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羊开始肚子疼,接着变成绞疼,接着头上渗出冷汗。她立刻在最近的车站下去,在打车回家和找共厕的念头间,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公厕标志,艰难地走了过去。
拉肚子的时候,她辛酸地想到新上任不久的市委领导,多亏他们改变了这个城市缺少公厕的局面。回到街上时,一滴雨点落到了她的鼻尖上,顿时激起满身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凉冰冰的空人儿,浑身发抖。她还没难过的时候,泪水自己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擦掉泪水,左右看看:她正在家和公司之间,决定先回家。当她站到路边儿等出租车的时候,雨点急起来,连成了雨。在雨中她手机的响声显得格外凄冷。她掏出手机,嘴发颤,这时停下一辆车,她索性没接,告诉司机地址之后,又开始肚子疼……
再一次拉肚子之后,她像一匹又沉又软的布料被扔到沙发上,虚弱得仿佛失去了知觉。迷糊了几分钟之后,她才缓过来给单位打电话。办公室说马副经理没在房间,她又试她的手机也没人接。她咬牙撑着自己去冲热水淋浴,站在热水里,刚才身体里的寒冷渐渐减退了。她委屈地哭了,恍惚中觉得自己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控制了:三十六年来,第一次,她那么怀疑自己生活的意义。
输送热水的管道此时变成了巨大的安慰,仿佛她可以借此对付独自生活的孤寂和精神身体中无处不在的凉意。站在热水下,她幻想自己喝上了一杯热茶,吃了一个新鲜的小面包,穿着最暖和的绒衣,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雨中的玫瑰慢慢凋零,也许还有一枝高高在上怒放着,它浅粉色的花瓣像意志的化身……伴随着舒曼的“童年”。这么想着,热水混合了泪水,止住了泪水。
手机急促地响起来,丁欣羊用毛巾裹住自己,没等她说话,手机里传出愤怒的声音:“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马经理,我马上到。”她说。
“你被开除了。”电话里的声音。
丁欣羊找出一套暖和的羊毛内衣,穿上厚呢子套装。再次出门前,她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家。没有舒曼的音乐,有的只是音响上的灰尘。为了这个房子她要像昨天那样工作十五年,才能还清贷款。她在音箱的灰尘上留下了她的手印儿,想不出十五年后自己的样子,甚至五年后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丁欣羊推开公司的大门,几乎所有的职员都在大门左侧的会议室里,该发生的看上去都发生了。她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一声怒吼从她身後传过来,因为有所准备,她只是平静地站下,转身。
“你到哪里去了?”马副经理用各种收腹收胃带捆绑着的身体明显地鼓胀,很像炸弹在最后几秒里强忍着不提前炸开。她周围的同事多少有些同情地看着丁欣羊。
“对不起。”
“对不起?小姐,你说得好轻松啊,你的这个对不起是不是太贵了点儿?八十万的生意就因为你忘了上班泡汤了,你以为你是谁啊?!”马副经理为自己不能把话说得再狠些而生气。
丁欣羊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从皮包里拿出来递给马副经理,她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像真正的敌人那样怒视着她,但没有接递过来的文件。丁欣羊能理解她的怒气,这是她牵线的一个项目,也许她一直盼着那笔提成,现在都飞了。
“我很抱歉。”丁欣羊似乎说不出别的。
“不必了!”马副经理抓起那些文件摔在丁欣羊的脸上。“你被开除了。”
丁欣羊看着马副经理多少有些丑陋的脸。有人说,她为了安慰经理谭定鱼那颗寂寞的心不惜弄碎自己丈夫的心。“开除”两个字舒缓了因为紧张而凝固的空气,仿佛这样就都扯平了。
丁欣羊把皮包里的一些东西拿出来,放进办公桌的抽屉。她的思绪像短路的电线迸出火花,几年来的公司生活像条弧线,从她的左脑滑到了右脑,突然间,她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么想的时候,空空的胃里好像被塞进了一大块胶囊,封闭了她的感觉。她背起皮包对马副经理说:
“我正好不想干了。”说完就离开了。快走到大门口时,经理谭定鱼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吓了丁欣羊一跳。他的办公室在会议室旁边,用乌玻璃隔离出来的空间像海底世界,他曾经对丁欣羊说过,他不愿意被观赏。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要跟你谈谈。”谭定鱼严肃地对丁欣羊说。
“不必了。”丁欣羊无意间模仿了马副经理的口气,说完从谭定鱼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到他脸上阴云般的表情。
雨,居然停了,尽管天还阴着。丁欣羊在中心公园墙外的林荫路上快步走着,可不知道去哪儿。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时,她又折了回来,继续在这条安静的路上疾走。离开公司以后的涣散心情缠着她。她脑袋里闪现出的其他念头更让她厌恶:房子,贷款,与父母间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婚姻,未来等等,这些都像栓在她心上的沙袋儿,让她在离婚后过着似乎庄重的独身生活,如今,她把它们扒开看的时候,里面剩下的都是沉重。她想去找大丫喝酒。
大丫家里电话和手机都没人接,好像这个发誓不结婚的女人又发誓不接电话了。女朋友的好处是彼此间基本可以避免真正的伤害,但无法真正地彼此走进。
丁欣羊的手机响了。
“我是小于。”丁欣羊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小于是谁。“我是谭总的秘书于水波。”她想起这个几天前调来的秘书,她文静善解人意的样子浮现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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