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迎着雨,扬着脸,湿发贴在她的颈上,脸上哗哗流水。我不能说简在迎接沉闷的雷声,但她仰面的姿态无疑是迎着闪电的。在闪电之下她几乎透明,像激光人,甚至像外星人。她根本不怕雨,蛇形闪电将她的脸变成了树枝状的光芒。这是一个恐怖之夜。闪电中我至少还看到3只狼狗在雨中伫立,它们同样扬着头,一样迎着雨和闪电。只有马是温和的,甚至于是忧郁的。马显然不喜欢雨,不喜欢闪电,特别是雷鸣。在我看来,马的意识显得比人的古老,如果它有意识的话。它也许会想到洪荒时代,想到遍地的恐龙,想到猛犸。马是有本能的,而人和狗居然没有。马、人、狗、雨、闪电、雷声,也许这就是简的人与自然生物圈?这是古老的似是而非的天人合一?抑或是现代生态伦理学?
我竭力理解简,而实际上我想得太多了。我后来才知道事情没这么复杂,事实上简仅仅是在治疗自己的失眠。简喜欢雨,简说许多年来雨是她的节日,雨越大越是她的节日。当全身被雨水淋透,当满脑子印满闪电之后,她会睡一个好觉,并且有许多梦。
我问叶子她那儿是否也能看见简,叶子说看不见,不过以前见过简在雨中行走。有一次,一个雨夜,简甚至骑马到了她的窗前。简敲窗,把她敲醒了,她立刻到了雨中问简有什么事,她以为简有事。她在大雨中,立刻就被大雨浇透了。简说没事,只是随便敲敲。叶子当时一点也不害怕,她早已习惯简的各种古怪的行为。
“难道她不怕淋病?”
“不,”叶子说,“每次她都很愉快。”
我问叶子,这么多年在山里想不想外面的世界?叶子没有回答我,只是给了我一个∶)。这是网上最常见的一种符号,它有多种含义,不同情况有不同的含义,它表明高兴、快乐、不想回答,甚至于顽皮,总之是一个活泼的表情。
简在雨中。我们在网上也像在雨中,或者是更大的雨。
我无法猜度叶子在网上的活跃程度。可能相当活跃,因为许多次我能感到叶子在跟我聊天时很慢,半天不见回复,然后向我道一声对不起。我猜想她还在同时与别人聊天。有几次叶子还发错了,把她同别人说的话发到我的对话框里,弄得我半天回不过神来。
白天叶子依然是侍者,每天来打扫房间、叫我用餐,完全是一副职业的表情,从不跟我多说什么。网上网下叶子判若两人,好像我们从未有过进入时间深处的交谈。有一天晚上我问叶子为什么要这样?叶子说,白天她属于庄园,晚上才属于自己,她不习惯在网下与人交流。可她周末待客很大方,客人都喜欢她,她还懂那么多专业知识,怎么能说不习惯网下交流呢?叶子说那是她的工作,工作要求她那样。我觉得叶子如果做地下工作是把天然的好手,她的谨慎与自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雨仍在下,简已消失在雨幕中。
闪电之中,只有马房亮着灯。
十一
叶子牢牢占据了街头长椅,视它为自己的家,这就如同某种小动物最开始认定了一个地方就视同自己的窝一样。人和动物真的没太大差别,都有生存的本能,叶子也具有这种本能。因此每天街灯尚未亮起,叶子就要考虑在天黑之前赶回街心花园的长椅。当她的长椅空着,她会很高兴,像见到亲人见到家一样;但是有时上面坐了人,她就耐心等着,哪怕还有别的空椅她也等自己的椅子,一俟那人起身或者走动一下,她就会立刻像小鸟一样飞落到自己的长椅上。她再也不会离开,直到第二天早晨新的一天的觅食活动开始。
白天,也像小动物一样,她的主要活动是觅食。因为饥饿总是随时随地,从未真正得到满足,她总是处在觅食之中。肚子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什么也不用想,只希望找到吃的。她在商场、摊点、餐馆、排档寻寻觅觅,捡一些别人吃剩的,那时她还不会伸手要。出来的第二天最难挨,一清早就饥肠辘辘,而她还不怎么会觅食。饿到中午,她头昏眼花,这时她才离开街心花园的长椅,到了一家商场的食品部。食品部货架上各种食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她本能地想抓起什么,但是刚拿起来又放下了。因为她在拿的时候看了一眼售货员,如果她不看或许已装进口袋,但是她看了,同时也就被发现了。那时她衣衫还干净,全不像一个小叫花儿,如果她懂得这点她应该是有机会的。不过也难说。她手里有个小包裹,布娃娃和小熊的头还露在外面,一看就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再有,她贪婪地盯着食物的眼神,事实上早就被售货员注意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也不能说她真的就有机会。总之,在接触到售货员眼神的那一刻,恐惧战胜了饥饿,她离开了,眼泪不由自主开始哗哗往下掉。
她再次到了垃圾桶前,打开盖子,试图找到干净的食物。本能与垃圾桶总是那么相关,几乎是不用考虑不用学习的。她找到一个爆米花纸袋,将几粒残存的爆米花飞快放进嘴里。又看见一小块烤肠,但烤肠是在一块痰纸上,她放弃了。她挑来拣去,但可食的东西很少。于是她又到了另一个垃圾桶前,继续挑拣。她到了水果摊上,水果都鲜鲜亮亮摆着,比垃圾桶里的水果真是不知强多少倍,水果摊上的水果简直就是天堂,但都是要钱的。闻着烤羊肉串的香味,她又到了餐馆和大排档。还好,她没被像其他要饭的小脏孩子被赶出去,因为无论如何她还不很脏。但是当她真的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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