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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96年,清岗,刘湾(7/15)

这淘气孩子,肯定是瞒着你爸妈跑回来的。”他嘀咕着:“你别告诉我爸,不然他又得打我。”“不用他打你,这四十多公里的路,你一直骑自行车过来,屁股也得磨破了。”梅姨伸手探进他的后衣领内,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赶紧进去换件衣服,小心着凉了。

”“不用换,我一会儿骑回去还得汗湿。”刘冠超赶着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递给左思安,“笔记我都带来了,你有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我下次回来给你讲。”左思安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作声。“这些是周练跟月考的卷子,我找老师要了一套,等我走了,你试着做做。

”左思安仍旧不说话。“别担心,我给你补课,下学期你一定能跟上进度,我们都能考上清岗高中。”她凄凉地笑,终于开了口:“别傻了,我不会回清岗中学了。”“那怎么行”刘冠超急了,“你连初中都不读完,以后能做什么”梅姨拍拍他的肩膀:“小超,小安的妈妈说已经安排好,让小安回省城继续读师大附中的初三,那也是很好的学校。

”刘冠超怔住,隔了一会儿固执地说:“不管你在哪儿读书,我都得给你补课。”左思安头一低,没再说什么。等刘冠超给左思安讲完功课,高翔提议他将自行车放在他的后备厢里,带他回清岗,他摇头谢绝,梅姨瞪他:“这是犯什么倔小超,让高叔叔带你回去。

不然我跟你爸爸讲,你以后就别想偷着跑回来。”刘冠超不再说什么,坐到车子的后排座位上。高翔开车驶出村子上了公路,问他:“左思安的爸爸还住在那里吗”他没得到回答,有些诧异地看后视镜,发现刘冠超正警觉地盯着他,不禁有些无奈:“你觉得我也是坏人”刘冠超显然默认了。

“我没恶意,只想找她爸爸谈谈”“你不要去打扰左叔叔,他不会愿意再看到你们家人的。”高翔只得承认,左思安与刘冠超这样年龄的孩子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他不可能被当成好人。而且刘冠超说得不无道理,不管他用意如何,他出现在左家任何一个人面前都是一种打扰。

刚一回到清岗县城,刘冠超便要求下车,高翔把车停下说:“我每周都会去刘湾。我把电话号码给你,如果你也想去,征求了你父母同意,给我打电话,我带你过去。”刘冠超摇头:“不用了。”他连再见也不肯讲,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掉了。

高翔无可奈何,却也佩服这瘦弱的男孩子的韧劲和原则性。工作和探访差不多占据了高翔所有的时间,他唯一能对女友做的解释是他舅舅意外身故,他需要在每个周末回清岗陪伴外公。他看得出孙若迪充满疑惑与不安,欲言又止,可是他没法儿安抚她了,只想,等这一切结束,生活就可以重回正轨了。

除了左思安。他马上想到,至少这个女孩子的生活已经永远不可能完全回到正轨。这个念头让他无法释怀。5在左思安怀孕七个月时,高翔将工作交给父亲高明,住到了刘湾。刘家两兄弟的房子紧挨在一起,老二带着儿女举家进城,房子空置着,梅姨帮着打扫一下,安排高翔住下。

移动信号、有线电视都没有覆盖到刘湾。村里只有一部电话,使用最频繁的人是梅姨,经常有邻村人打来,或者是咨询求医,或者是请她出诊。冬天进入农闲时节,村民们生活清苦,但都非常知足常乐,并不忙于找赚钱的门道,普遍的娱乐是打麻将、围着火炉嗑瓜子聊天、挤在有电视机的人家看频道有限的电视节目。

这些当然都是高翔不可能参与的。高翔开始体验纯粹的乡村生活,这才发现他所做的准备虽然很多,但心理准备完全不够。他母亲给他备了充足的生活用品,他买了出校门后便无暇看的大部头书,带了音乐cd。可是在喧闹的城市生活久了,过惯忙碌日子,头一次离开车水马龙与响个不停的电话,拥有如此大把的空闲时光可供自由支配,却只觉得无法静下心来。

书会看累,cd 会听腻,出去散步十几分钟就能穿过整个村子,可讲话的人永远只有一两个,每一分钟都是上一刻的单调重复,他头一次发现时间会这么难以打发。他主动开车送梅姨去较远的村子出诊,两人在车上闲聊着,梅姨笑道:“头一次享受坐这么好的车子出去给人看病的待遇。

”“这种雨夹雪的天气,骑自行车太辛苦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难为你一个城里人被关在这里,我儿子冠文每年过年回来几天就说闷得慌。”“他在做什么工作”“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只能在广东一家电器工厂打工,我猜他以后会留在城里的。

这几年各个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越来越少,真不知道以后老年人该怎么办。”“梅姨你有没有想过回城里”她摇头:“城里很好,可是父母已去世,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已经生疏,偶尔探探亲就足够了。那里没人需要我,也没有医院会请我这个半路出家、没经过科班系统训练的人去当医生。

我习惯这里了。”高翔原本有些后悔他的问题来得冒昧,不过看梅姨神态豁达,并不伤感,才略微放心。而左思安似乎完全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她多半终日待在厢房内看书,如果梅姨来提醒她不要久坐,她便会听话地站起身,出后院沿着没什么人的小路走十来分钟再回来。

尽管比邻而居,每天在一张桌上吃饭,但她似乎完全不认识高翔,不正眼看他,不参与对话,他如果跟她讲话,她要么只答以单音节的“嗯”“唔”,要么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根本不回应。她仍旧吃得很少,穿着一件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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