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我不想写呢?"
"你想写的话就不会是你了。"荃似乎很努力地想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你帮我写稿,你可能每星期要写一千字。但你的文字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的文字是自然地诞生出来的。"
"制造?自然?"
"嗯。这就像快乐一样。我如果希望你每天固定制造十分钟快乐给我,你是做不到的,因为你可能整天都处于悲伤的情绪中。而且,被制造出来的快乐,也不是快乐呢。"
"嗯。"
"你文章中的文字,是没有面具的。不像你说话中的文字,有面具。"
"啊?真的吗?"
"我又说错话了,对不起。"荃吐了吐舌头。
"没关系。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只知道你文章中的文字,是下意识地表达情感,是真实的。"
荃看看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再继续讲吗?"
"可以啊。"
"嗯。而你说话中的文字,是被包装过的。我只能看到表面的包装纸,猜不到里头是什么东西。"荃很轻声地说出这段话。
"嗯。谢谢你。我会很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
"你不会生气吧?"荃低下头,眼睛还是偷偷瞄着我。
"不会的。真的。"
"嗯……我看到你,就会想跟你说这么多。我平常几乎不说话的。"
"真的吗?"
"嗯。因为我说话常惹人生气。"荃又吐了舌头,顽皮地笑着。
"你以后要常常跟我说话喔。"
"嗯。你不生气的话,我就常说"
我们又沉默一会。然后我起身,准备上洗手间。
"你……你要走了吗?"荃似乎很慌张。
"没有啊。只是上个洗手间而已。"
"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啊。只要不淹死在马桶里的话。"
"请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喔。对不起。"我只好再做些动作。
"我(手指着鼻子)真的(两手举高)会(拍手)回来(两手平伸)。"
"呵呵。"荃笑了两声,"我会等你。"
我从洗手间回来后,荃看了看我,微笑着。
我们再聊了一会天。
跟荃聊天是很轻松的,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不用太注意修饰语言中的文字和语气。
我也注意到,荃的所有动作都非常轻,非常和缓。
说话的语气也是。
也就是说,她说话的句子语气,不会用惊叹号。
只是单纯的逗号,和句号。
语尾也不会说出"哦"、"唷"、"啦"、"啰"之类的。
通常出现的是"呢"。顶多出现"呀",但语气一定不是惊叹号。
如果荃要表达惊叹号的意思,会用眼神,还有手势与动作。
由于荃说话句子的语气太和缓,有时说话的速度还会放得很慢,
而且句子间的连接,也不是很迅速,总会有一些时间差。
所以我常常不知道她说话的句子是否已经结束。
于是我会等着。
直到她说:"我句号了"
我就会笑一笑,然后我再开始接着说。
还有,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常会按住左胸,然后微微喘气。
不过我没问。
荃也没说。
当我注意到餐馆内的空桌子,突然多了起来时,我看了看表。
"已经十一点了,你该不该回去了?"
"不用的。我一个人住。"
"你住哪?"
"我家里在台中。不过我现在一个人住高雄。"
"啊?那还得坐火车啊,不会太晚吗?"
"会吗?"
"那你到了高雄,怎么回家?"
"一定没公车了,只好坐出租车。"
"走吧。"我迅速起身。
"要走了吗?"
"当然啊。太晚的话,你一个女孩子坐出租车很危险。"
"不会的。"
"还是走吧。"
"可是……我想再跟你说话呢。"
"我留我的电话号码给你,回家后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好。"
到了火车站,11点24分的自强号刚过。
我只好帮她买11点58分的莒光号。
另外,我也买了张月台票,陪她在第二月台上等车。
"你为什么突然有懊恼和紧张的感觉呢?"荃在月台上问我。
"你看出来了?"
"嗯。你的眉间有懊恼的讯息,而握住月台票的手,很紧张。"
"嗯。如果早点到,就不用多等半小时火车"
"可是我很高兴呢。我们又多了半小时的时间在一起。"
我看了荃一眼,然后右手中指在右眉的眉梢,上下搓揉。
"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荃笑着说。
"你知道我担心你?"
"嗯。"荃指着我的右眉。
"那你回到家后,记得马上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嗯。"
"会不会累?"
"不会的。"荃又笑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实上我也有同样的问题。"
"真的吗?"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应该不会错的。"
"你真是高手,太厉害了。"
"你……你不是还有问题吗?"
"还是瞒不过你。"我笑了笑。
"你想问什么呢?"
"我到底是什么颜色?"
"你的颜色很纯粹,是紫色。"
荃凝视我一会,叹口气说:"只可惜是深紫色。浅一点就好了。"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通常人们都会有两种以上的颜色,但你只有一种。"
"为什么?"
"每个人出生时只有一种颜色。随着成长,不断被别人涂上其他色彩,当然有时自己也会刻意染上别的颜色。但你非常特别,你始终都只有一种颜色。只不过…"
我等了一会,一直等不到句号。
我只好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的颜色不断地加深。你出生时,应该是很浅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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