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坐着的树杈,是唯一可以下树的地方。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明盛说了不之后,似笑非笑抬起眼:“你过来啊。”乔青羽没跟他周旋。当着明盛的面,她脱下自己的棉服外套,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往树下一扔,而后继续向外挪动几步,纵身跃入了刺骨的运河。
-总算换洗完所有湿淋淋的衣裤,吹干头发,端着热乎乎的生姜水在书桌前坐下时,乔青羽脑海中闪现明盛说的“我没见过谁胆子比你更大”。是揶揄吧,不过,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种奇妙的愉悦。无论如何,明盛向自己表白了。
放在任何女生身上,这都是值得炫耀的荣光。树上的半小时仿若一个跌宕的梦,那双不小心被自己捕捉到的,充满蜜意的双眼则使得梦境愈发迷离。可是不行。书桌前,乔青羽翻开新借的《罪与罚》,试图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崇高和深刻,将自己那颗狂热的心脏,从无意义的虚荣感中拉扯出来。
“七月初,酷热蒸人,傍晚,有个青年走出自己的斗室——这是他向C胡同的二房东转租的。他来到街上,然后慢慢腾腾地、仿佛犹豫不决地朝K桥方向走去。”简短的开篇段落,乔青羽却盯了良久。酷热,斗室,来到街上。一个学期前的那个闷热午后,自己抱着冒险的小憧憬擅自离开这个逼仄空间时,哪里晓得前方等待自己的,竟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如果当时乖乖不出门,过去半年的生活会是另一番面貌吧?那坐在这里的自己,恐怕就是另一种心情了,和过去一样单调、乏味又麻木。初见时明盛那勾人魂魄的一瞥,现在回想起来,心脏仍会颤动。人生若只如初见,其实我和你的关系,只需这不经意的一眼就够了——乔青羽突然无敌沮丧——光芒万丈的你和一地狼藉的我,本就不是同路人。
她拿起笔,从书包里抽出摘录本,开始认真抄写这简短的开头。“就当经历了一场梦,”乔青羽告诉自己,“就当我和书中的青年一样,离开斗室后朝桥的方向走去,而不是经过冯老板娘的报刊亭。就当我没有偶遇何恺学长。就当,”她笔头顿了顿,略微痛苦地闭了闭眼,“就当我失忆了,忘却了这个学期发生的一切,包括今晚。
”下学期开始真正的新生活。有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紧接着乔陆生、李芳好和乔欢依次进了屋。乔青羽的房门没锁,片刻后,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乔欢推开房门:“青青,给!”一串烤肠出现在乔青羽鼻头下,散发出的诱人香味瞬间挑起了乔青羽的味蕾。
她朝乔欢笑笑,停下笔,接了过来。“休息一下,”乔欢凑过来,“你也太用功了,放假还天天做题!”“不是做题啦,”乔青羽笑着摇了摇头,“看课外书。”乔欢凑得更近了,皱着眉慢悠悠念出了页面上方的两行字: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要善良,其次是要诚实,再次是以后永远不要互相遗忘。
“这你写的呀?”“不是,”乔青羽笑了,“是名著里面的话。我看到喜欢的就抄下来。”乔欢眉头舒展,赞许不已:“这话说得有道理,做人就是这个道理……”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点出神。乔青羽把手里的烤肠伸向嘴巴,又停在空中,轻轻扯了扯乔欢的衣袖:“乔欢姐?
”“啊,哈哈,我刚刚发楞了,”乔欢笑道,凑过脑袋,“那个,你知不知道劲睿过年要结婚啊?”“劲睿哥过年结婚?”“几个月前就来寰州领证了,婚礼说是办两场,初六先在村里热闹一下,三月份在寰州大酒店再办个正式的。
你大伯家的新房子,就是给儿子结婚用的呀。”乔青羽很冷漠地“噢”了一声。“你劲睿哥过两年就三十岁了,是喜事啊,我本来也没多想,”乔欢继续道,“就是看到你写在本子上的这句话,心里不知道怎么了,冒出个小疙瘩。
我跟你说说,你别笑我迷信啊!白羽走了两年多了,过完年刚好满三年,那按照规矩,三年内不能办喜事,那劲睿也没做错啊!我嘛可能想太多了,又想到你大伯家几个月前就进新房子了,进新房子也是喜事啊,不也应该等满三年吗?
还有领结婚证,怎么不满三年就领了呀……但是你爷爷奶奶都能开明接受,我还这么老古董呵呵……”“你觉得大伯家这么急,不尊重过世的姐姐,”乔青羽接话,认真地看着乔欢,“因为我们一大家子给人的印象都是最遵守忠孝礼仪,最尊重这些习俗的,对不对?
”“那是的咯,”乔欢嗔怪地看着乔青羽,“不是什么印象不印象,你爷爷奶奶,村里谁会说他们不好?你爷爷奶奶以前都是乡里的思想品格模范啊。要不是家风好,你们家的后代,像劲睿啊,你啊,劲羽啊,哪能一个比一个像样?
就是白羽不小心偏掉了,但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的,人各有命,白羽的命就那样,你爷爷奶奶对她再好也扭不过老天爷给她的命……再说,你大伯大伯母以前对白羽,还有一直到现在对你们家,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以前白羽刚来村子里,劲睿是一点泥巴都不让她踩到的,谁没见过劲睿背着她到处走啊,真是把她当作公主一样的。
哎,跟你这么说说,我自己想通了,刚才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呢?劲睿年纪到了,结婚是大好事,我一个外人在那里瞎想什么啊……我就是读书少有点迷信……白羽要是知道她劲睿哥结婚了,肯定比劲睿还高兴,你说对不对?”乔青羽垂下眼没有回复。
“呀,你的烤肠怎么还没吃,冷了都,”乔欢推着乔青羽的手,“你赶紧咬一口,尝尝,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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