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挤进脑子的,除了课本,就只有它了。先生们惊讶于它的生命力,像小时候惊讶于草种挤裂头盖骨,这种生命力,在高山险阻中的曲折生长,再加上中国人特有的憨厚含蓄,使它变得异常复杂。就象化学先生所讲,人身体里一个小小细胞的生成,至今为止最厚的化学专著也写不明白,这个时期一个普通的看似无意的眼神,一句很自然的“早上好”,一个很一般的微笑……却不知温蓄着多少悄思暗想,朝暮夜梦,足够喜欢考据的编成一本《……正义》,足够喜欢阐译索引的写就一本《罗亭》。
表面上一切平静,大家都是好学生:数学课:从全世界人选六个人,其中一定可以找出三个人来,使得他们搞三角恋爱,或者互相都不认识。{注:
用抽屉原则证之}物理课:看着条形磁铁插入铝环,联系起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瞬间。
只有语文课出了点意外。且不说“银样蜡枪头”“泉涓涓而始流”……等等的别解,单表一次,我的一篇文章当成范文,老师大声在班上宣读,且夸奖“文笔老辣。”正得意时,忽记起“她很有性格”这句话,我有个错字忘了改正,就听先生念道“……她很有性感……?!”
宿舍里对它的谈论就更加直接、简练、实用。一逮空闲,大家就开高水平讨论会,讲起话来,各个高深莫测,如禅宗和尚机锋求悟。古文中的“春秋笔法”,“微言大意”,修辞学中的“借喻”,“借代”,“隐语”诸修辞格,运用得灵活多变。跟这些人讲话,必须对弗氏的《梦的解释》了然如己出,比如铅笔一挑,就应该立刻反应到xxxx勃起。
“你别看他蒙头不吭声,这叫养精蓄锐,到月黑风高,带着梯子……”
“梯子是传统工具,十八、九世纪外国小说里,干这事用的都是梯子。”
“楼梯也是梯子,径直上去,她一开……”
“她们现在就在我们头顶,她们什么部位冲着你呢?”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吭声吗?他在想一个好办法,因为他干这事比较困难。”
“很有创见,讲下去。”
“上次我听见被他压在底下的女的让他再往里伸点,他说就这么长了。”
“这比较惨,这比较惨,这很不好,这很不好。”
“也好办,用十八式里的第二式——浅插式,或是第六式”斜插式不就成了?”
表面上一切平静,大家都是好学生。
很多时候,我就和大家很开心地笑。也随喜略谈一两则《杂事秘辛》、《情史》之类里雅驯一点的关情处。记着孔丘对《诗经》的评论1“郑风淫”2“《诗》三百,一言以辟之,思无邪”,倒也理直气壮。可是回兴头,总有一种莫名的寂寞或者说恐惧,攸忽掠上心头。拖我出门去,脱离喧闹。
门外,很多,很亮的星星。
我的眼睛对他们得意地讲:“刚才,我给他们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说道婆子用童女方充得黄花女儿嫁去,说到她用石榴皮,生矾两味煎汤说到她怎生做张做势地叫疼,他们笑得像杀猪宰牛。……”
星星毫不表情,他们没有笑,一点也没有,蓝色的闪烁里只有一丝迷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将来,知道我现在的浮华毫无疑义的居高临下的了然气度。
我身子一阵抽搐。
“我刚才干了些什么呀?”
“还不如刚才死了的好。”
总是这样。我毫无办法。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些人,他们注定要寂寞这一生。寂寞像影子一样尾缀着他。光线最强的地方,影子愈浓重,人声鼎沸的去处是他们最易感受寂寞的地方。
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姐姐有一天忽然问我:“你为什么不一个人夜里到楼下去了?为什么不一个人蹲到楼角的大槐树下面,看月亮了?”
我很生气,不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了我并不引此自豪的癖好。我还告诉她:
“上学了,我不用再到黑影子里寻找害怕和难受了,学校里都有。”
我恐惧,更恐惧失去恐惧。我说不清楚。
或许是怕失去至今体会到的,生命中唯一的实在。
或许是怕失去自己。
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感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我就是一只小船,颠簸在众人的海洋里。所以恐惧,恐惧目标的迷离,恐惧方向的难确,恐惧身边没有另一只小船,甚至视线所及的地方也未容一线白帆。
更恐惧小船沉没,溶化在众人的海洋里。
起初我以为“理解”就是一个多余的词汇,如果你把你的寂寞说出来,总会有人明白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只是空虚的别名,只需一场欢闹,几个朋友就会好的。
渐渐才明白,真正的寂寞挥不去,剪不断,想不清楚,说不出来。所以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所能做的也只是流泪、流泪、流泪。众人的海洋所以盐涩,海上漂游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也解不了渴。
远古的知音是传说。
中世的知音是自欺。
近代的知音是杜撰臆测。
好在心中还高悬一个“自己”,星星一样,永恒的闪星,为我导航。
埋下头来尽力划吧。
邪路,正路,需要一个目标,这是后人的事情,埋下头来尽力划吧。
4
我曾经以为:夜是一幕很厚很厚的布,隔在外边的阳光破过布的窟窿,就是星星。
我现在以为:春,是一坛很醇很醇的酒,寒残冬阑的时候,酒气透过掩遮不住的地方,就是眼睛。
最是这种似无还有,最令人心散意懒。日日在溶溶的酒气里酿着,总是想睡,睡又总是睡不透。整日里糟糟醺醺,像是有一股发不出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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