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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7/11)

告辞的时候,临走她对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值班护士去叫她。然后她随意地问了叶龙北的住址,叶龙北只说住甘家口。

下班了,竹西骑车出了医院,很快就汇入街上的人流。她仿佛第一次失掉了她那骑慢车的愿望,她卷在人流里猛蹬,她的想象也单纯多了,什么树叶、商店、洗澡水……她只默念着一句话:新粮食新粪。也许就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新粮食新粪,她不打算立刻回到响勺胡同,路过月坛公园时她下车买了一张公园的门票。

华灯初上,人并不多,她选了一张设在路口的椅子坐下来。正是初秋,空气中弥漫着树丛中溢出的清苦味儿,她想起她和大旗在这里的幽会。虽然今天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追忆那些幽会,但是当年她的青春激情仍然能使她感动。她觉得她没有白白活过那些年,一切都能自圆其说,一切都不能自圆其说。新粮食新粪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大旗的一身肌肉才是个结实可靠。

她低头打量这张空椅子和空椅子上的她自己,她忽然觉得那椅子就是病床,床头也有一张病历卡,病历卡上注明她的年龄是四十岁。是“已经四十”还是“刚刚四十”?她决定让自己刚刚四十。一个刚刚四十岁的女人为什么躺在这张病床上无病呻吟?她本来连感冒都不曾有过。她觉得待在这里实在是荒唐。

竹西离开公园时街上人已经少多了,她把骑车速度改成她习惯的慢骑。推车进院时她看见西屋的灯光,才突然想起她去公园的目的,她原是为了在那里酝酿一个决定:在和大旗幽会过的公园里她决定酝酿跟大旗离婚的事。

当晚,她明白无误地把想法告诉大旗,不躲闪不内疚也不支吾。

“大旗,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行。”大旗说。

“你说咱们俩在一块儿好,还是分开好?”

“你说呢?”

“我想还是分开好。”

“什么叫分开。”

“就是离婚。”

大旗没准备,但大旗没有吓一跳。他想了一会儿。

“你这是为什么?”他问。

“咱们不太合。”

“挺合。”

“不合。”

“你指哪方面?”

“我想你清楚。”

“我并不怎么清楚。”

“我想这种不怎么清楚本身就是我们不合的一个方面,一个重要方面。为什么我们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还存在说不清楚。”

“我时时刻刻都想清楚,想理解你,可是……”

“可是你很累。你没发现你连一个粗野的玩笑都不敢跟我开,连个脏字都不敢对我说——我敢保证你肚子里就有这种玩笑就有脏字你有。从前你就问过我那个字,可你说不出来,以后你就更不敢说了。”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说脏话?”

“我是说你总在揣测我喜欢怎样却尽可能忘掉自己的习惯,一个人失掉自己的习惯自己的爱好,老是揣测对方他就永远紧张,紧张就累。再说你把我揣测来揣测去,终究也揣测不出个所以然,你永远也揣测不对。得解脱,你还很年轻,真的你还很年轻。和我在一起你会老得快。”

大旗没话,直出长气。他无法指出竹西话里的错误,竹西一针见血说到了他心里。就连现在躺着出长气他也得考虑个躺的姿势,一个在竹西看来文雅的、恰如其分的姿势。就这么躺着就有点累。原来竹西的提醒是对的,原来他常累,回家就累。一回到他的印刷厂他的哥儿们当中,他才是一身轻松。那么他从来没有弄懂过他的女人,他将她拥在怀里原来从来都是一身僵硬。他还是找到了一句这个时刻人们的习惯用语:“咱俩过去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从前的一切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就没有爱情么?”

“有,也有别的。”

大旗不再问了,他怕竹西说出那个“别的”。他愿意他们之间只有过爱情,没有过别的。

“欢子怎么办?”他问。

“这么说你同意?”

“我同意。”

“我想把孩子送走。”

“送到哪儿去?”

“等他大一点送给我母亲。”

“你母亲?把欢子送到外国?”

“你也可以去。你愿意带欢子一块儿出去么?你先突击一段时间英语。”

“你是说让我带着欢子去投奔丈母娘?”

“这有什么不好。不愿叫丈母娘也行,叫女士、太太……国外随便。父亲最喜爱儿子直呼其名,亲近。”

“我不。”

“你不,就再想想。欢子的事由你想,好吗?”

或许是大旗的“我不”说得太天真可爱了,使竹西一时忘记了她给大旗摆下的这个既严肃又吓人的题目。她攥住了他的手,大旗又觉出了那手的蛮劲儿,就像很早以前她捏着他的手说“傻劲儿”那时候一样的蛮。

他抽了出来,她又攥住了他。

大旗没再抽出手。

他僵着自己把自己投进她的怀里。

大旗没拾闲地好了一夜。

大旗没拾闲地流了一夜泪。

竹西由着大旗去好。

竹西由着大旗流泪。

天快亮时竹西睡了过去。大旗一直没睡,他一直看着她睡,想:莫非我也得学点儿脏话说说?当她睁开眼时他问了她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不再嫌他不说脏字。

她说:“你知道新粮食新粪什么味儿?”

他说:“你做的什么梦?你可不是个乡下人。”

竹西又睡,装睡。

54

竹西和大旗平静地分了手,大旗又搬回厂里那间两家合住的单元。

竹西没搬,她依然如故。人们对她的说法更新。

她独守着西屋,有时候叫过宝妹帮她复习功课;有时候很晚了还一个人出去。她常常出去得突然回来得也很快,不像是与人约会也不像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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