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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9/11)

西不走。

“我离婚了。”她突然对他说。

“啊?”叶龙北也奇怪也不奇怪。说他这声“啊”是对她离婚的惊异,毋宁说是对她结婚的惊异。他认识他们同院的大旗。

“离了。我想你用不着大惊小怪,起码你不应该。”竹西说。

一个无法继续的谈话。

叶龙北打量着对面这位中年女人。他对她的结和离都没有深究的欲望,可竹西却盼望他深究下去。为此她甚至有点找茬儿了。

“你在研究我。”她分明是故意挑动起叶龙北对她的研究,“你说,你是不是在研究我?你说。”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叶龙北坐着的椅子跟前,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叶龙北不知所措地躲闪着这双要复仇的眼睛。

“你必须告诉我。”竹西说。

“告诉你什么?”叶龙北问。

“我说过了。”竹西说着又向前走了步,她走近他的写字台。

“这个问题……我得想想。”叶龙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捂住了头,来回走着。

竹西突然从写字台上抓起几页叶龙北写满字的稿纸,沙、沙撕碎扔掉:“我叫你想!”她说。

她激怒了叶龙北。

她要的就是这个“激怒”。

她又拿起几张要撕,使叶龙北不得不蹿到她眼前去抢救。

竹西将双手剪背到身后,叶龙北也把手环绕向她的身后。

她到底又闻见了他身上的烟味儿。如果说当年她逼近大旗是受了他身上那水味儿的诱惑,那么现在她挑起叶龙北的愤怒,就是为了挑起这烟味儿对她的诱惑。

但叶龙北不是大旗,烟味儿不同于水味儿。她曾经给嬉水者添了一身的累,她相信这位抽烟者将从她身上换回一身的轻松。他懂“新粮食新粪”,我也是为这“新粮食新粪”而来。新粮食新粪最能令人陶醉,懂新粮食新粪才能体味人的返璞归真。此刻她和他应该一起赢得人间那不是“扯淡”的返璞归真。

叶龙北环抱住竹西抢夺稿纸(抢那个上吊的老头),为了这夺(真夺)他和她离得更近,他挨住了她。为了这挨,她猛然把自己吸在了他身上,将两条背在身后的胳膊反过来把他抱住。

他在她的臂弯里挣扎,愤怒地挣扎。他把扬在空中的两只大手落在她肩上推她离开。

她把他箍得更紧,圆滑的肩膀顽强地抵抗着他那手的力量。

他还是推开了她,带着挣脱之后的轻松连连后退。

她又追了上来,喘息着,脸很红,鼻孔翕动着,头发也蓬乱起来。当她又一次用双臂箍住他时,她那蓬乱的头发便开始扫他的脸、嘴、脖子……一切可以扫着的地方。

这扫,这陌生的扫使叶龙北一阵阵厌恶,他继续努力从身上往下剥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加入这样一场拼搏(剥),一瞬间他甚至绝望了,他觉得这是一场无法退下来的拼搏。他很想打骂怀里这个女人,最好用一种农民打老婆的打法。他拧着身子脱下自己一只鞋,便朝这个女人举了起来。竹西为这只举起的鞋闭住眼等待着,那鞋却从叶龙北手里掉了下来,接着他突然把她抱住了。

她感觉到了这抱,感觉到这不再是拼搏。她抚摸起他粗糙的脊背,进而还看到了他小腹上那个三厘米的淡褐色疤痕。疤痕缝合得不算好,没长平。她后悔自己把手术推给了别人。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发现自己在注意外科那个电话机。那电话机已十分的破旧,那话筒或许很臭。她特地用酒精棉球把话筒擦洗一遍。半天之间她替别人接了好几个电话,最后她等来了她的等待(为擦话筒的等待)。虽然昨晚分手时他们并没有相约用电话联系,但竹西的直觉、感觉、听觉、视觉和嗅觉驱使她相信他会打。

叶龙北打来了电话,约她有时间去。

叶龙北的电话把昨晚的一切都变成了真的。

她不断“有时间去”,他对她并不显过分热情,也懒得再跟她讲他正在写什么。当着她,他总有一种懒散、松懈、无可奈何的神态。只有当竹西把自己横在他眼前时他才打起精神去酝酿一个出击的计划。

他没有再谈过人的返璞归真,他只愿意通过她获得愉快,愉快得淋漓尽致点儿最好。为了这淋漓的尽致,他甚至注意到电视屏幕上有一个销售“男宝”的广告。他顺着广告申明的地址找。他找到了,买了,用了。

对。

晚上,竹西回到响勺胡同。她刚走进她的西屋,司猗纹来了。

司猗纹从外间走到里间,选了一张小沙发坐下吸烟。大旗这对自制沙发弹簧显硬,她坐在上面有种滚过来滚过去的感觉。原来她是寻找烟缸。竹西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小碟子摆上茶几。

竹西不知司猗纹有什么事找她,她觉得不像是为宝妹。即使为宝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每次司猗纹对她谈宝妹都像是没话找话。真正要谈宝妹的时候是竹西找她。

竹西让司猗纹一个人在里屋坐着,自己去外屋洗脸洗脚,然后光脚穿拖鞋回到里屋坐在床边。她尽量让司猗纹感觉到她要睡觉。

“他现在住几间一套的单元啦?”司猗纹往小碟子里弹烟灰。她等着竹西吃惊地问“谁?”然后她再说“他呀”,这个谈话开始才显出奇。

竹西没问谁。

司猗纹有点失望。

“现在正是这种人出风头的时候,女孩子就崇拜这种人。”

“您到底想说什么?”竹西问。

“你不是刚从甘家口回来么。”司猗纹看着竹西两只白脚。

“这么说,劳您费神了。”竹西也看自己的白脚。

“他需要你,可不会迷上你。他可不是大旗。这种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喜欢的完全是另一类。”

“您可真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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