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很含蓄也很得体,头脑清楚,使我们不好穷加追究。她说她中学毕业在某个单位工作,厂里有个中年人,是个画家,因是右派而被下放做工人,受到人们的歧视。而她总是待他很好,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回避对他的好感,比如医疗室看病时,让座位给他。然後她就和他成了好朋友,他还教他画画,——我们想起黑板报上的题图,问是不是她画的,她说:是的。渐渐,就有了议论,她无视这种议论,依然与他接近。提起他时,她依然充满了温存的心情,她怀恋地说:假如不是遇见了他,我的生活也许就和大多数女孩一样,结婚,再生个小孩……他对她的影响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使她走的是什么样的另一条生活道路?这条生活道路带给她的是幸还是不幸呢?当她结束第一次教养,回到单位,人事干部劈头就是一顿训斥,这使她无法忍受。正好有个前一年去深圳工作的朋友写信邀她去玩,她便去了一日,她发现深圳是个适合她生存的地方,朋友又帮她在一家公司里找到了工作,於是她便回上海办理辞职手续,人们问她找到什么好工作了,她只说是去做水产生意。然後她就飞到了深圳,在那里就遇到了那个香港人,她们公司的老板。你在那里做什么呢?我们问。她说,帮助老板做生意,他教我,开支票,谈买卖,他都教我。他好吗?我问。过去我不认为他好,而到了这里以後,我觉得他很好,他对我父母很好,为他们买东西,寄钱给他们,打电话安慰他们,他对我父母好就是对我好。听说他来看过你一次?我说。是的,他来了,没有被同意会见,我出来会见爸爸时,走过那里——她指了指窗外,那里有一棵柏树,在阳光下——看见他,我没有哭,他哭了,我对他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你不能再拖我了,他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说完,她沈默了。我问,他能不能和你结婚呢?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多说,在香港,离婚是件复杂的事,财产,房子……她垂下眼睛,眼圈却红了,她悄悄地抹去眼泪,轻声说:这些事想起来就很难过,平时我从不多想。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後问她,她的父亲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她说:照传统的说法,就是我们把爸爸带坏了,而照我的看法,就是使他思想解放了。我们都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又问她在这里生活怎么样?她说这里比妇女教养所好。为什么?是因为你在这里比较受重用?她在这里是小分队的。又是缝纫组,屡次受表扬嘉奖。她说并不因为这个,在妇女教养所我也是做大组长,反正我喜欢这里。她站起身走的时候,我想我们之间已建立起了信任的感情,我们目送她沿了队部前的大路走去,消失在大门内。太阳始终是那样光耀人,深圳是多么遥远。那香港人是什么模样的?人品如何?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情景又是怎样?她平时里不敢多想,想起来就会难过的,究竟是些什么?是过去的事还是现在的事,抑或是将来的事?过後,我始终在想,直到有了米尼,甚至米尼登了船之後,我还在想的是她那一段话:“假如不是遇见了他,我的生活,也就和一般女孩子一样,结婚,生个孩子……”听她口气,对现今的状况非但不後悔,还有几分庆幸的意思。庆幸她脱离了那种常规世界的生活,尽管有些事她想起来很难过,那香港人路远迢迢前来探访是令人心酸的一幕。
接下来谈话的是几位队长都极力推荐的一位劳教,她曾在劳教大会上作过讲话,讲关於她在香港生活一年的情景,使大家明白,香港的月亮并不特别圆。她的生活具有传奇色彩,甚至使我们怀疑:这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她已临近解教,这几日在队部服务,每日都看见她头戴草帽勤勉劳动的身影,一个美国老板要娶她为妻的故事便显得极不可信。可最终因为不忍辜负队长们的好意还是请了她来,她已有三十八岁的年龄,身体有些粗重,皮肤还算皙白,可却有坚牢的皱纹,她穿了一身劳作的衣服,想不出她还能有其他妆扮。她忙着为我们张罗茶水,除了殷勤讨好也不乏有诚实的关切和热情。她说话的声音响亮而粗爽,不经我们多问,便如俗话所说竹筒倒豆子般地倒了出来。她说她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就去了香港,後又从香港去了美国——据干部们说,她的母亲是一名妓女,是偷渡去了香港——母亲走後,父亲又另结婚,去了常州,她跟了奶奶长大。小学毕业後考取了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那时,她长得花容月貌,生活得很快乐。十六岁那年,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奶奶死了。奶奶死後,房子被叔叔们收回,她无家可归,日夜流浪。在一个夜晚,她来到黄浦江边,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出路,便跳江了。刚跳下去,便被一个船民捞起,她湿淋淋地躺在江边,啼哭着。天渐渐亮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她的身边,那是一个自杀事件频繁发生的年代,人们并不问长问短,只啧叹着她的年轻和可怜。这时,江边走过一个妇女,一眼认出她来,说:这不是我家女儿的同学吗?曾经到我们家来玩过。於是,那女人便将她带回家,让她换了乾净衣服,又让她休息。她睡不着,只坐在里屋床沿上发愁。这天,这家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车床工人,自十三岁做徒工,至那时已有二十年工龄,一手好活,是个八级金工。人却很老实,还是孑然一身。这家的母亲正在为他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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