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那种拜访就叫他对他认识的任何人都立刻暂起恨心。
那么,干什么呢?他在画室里反反复复绕圈子,一面在每次往回走时看看指针走了多少秒。唉!他知道从门口走到小摆设架该用多少时间!在高兴激动的时候,在工作起劲创作顺利的时候,这种在明亮悦目,充满工作热情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是美妙的享受;可是在无能为力,令人心烦的时候,在丧气、万事不顺心,觉得没有必要动一动的时候,这就成了在囚室里腻死人的散步。要是他能在长沙发上睡上那怕短短一小时也好。可是不行,他睡不成,他会更焦躁,直到浑身发抖,他是从哪儿得来这种坏脾气呢?他想:“我竟变得这样极端神经质,竟会因为一个不足道的起因而处在这种状况!”
于是他想拿本书来读读。那本《世纪的传说》仍放在安耐特坐过的铁椅子上。他打开,读了两页却不能理解,简直像是一本用外国文字写的书,他发奋重新开始,为了彻底搞清他是不是确实一点没有读进去。他对自己说:“瞧,看来我得出去。”但是一个念头突然使他不再担心在晚饭前这两小时如何消磨。他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那儿,软软的让温水使自己轻松轻松,直到仆人将他从半睡中叫醒并给他拿来了衬衣。于是他到武术俱乐部去,在那儿可以和日常朋友聚聚。他会得到热情欢迎和惊呼,因为人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我方从乡下回来。”他说。
除了风景画家马尔丹之外,所有这些人都公开对乡村表示深刻不满。罗克迪亚纳和芒达去那儿打猎是真的,可是在那些平原和树林子里,他们只喜欢观赏在他们铅弹下像一堆破羽毛般躺下的野鸡、鹌鹑和山鹑,或者看那些中弹的小兔子像小丑似的一头栽倒,而后再颠扑五六次,每次都露出它们尾巴上好玩的白毛。除了秋冬的这些娱乐,他们判定了乡村是叫人腻烦的。罗克迪亚纳说:
“我宁要那些小娘儿们不要小豌豆。”
这顿饭和往常一样,吵吵闹闹快快活活,让无奇不有的讨论弄得十分兴奋。贝尔坦为了使自己高兴起来说得很多。人家觉得他滑稽;可是等到他喝完咖啡,和银行家利韦迪玩过了六十点弹子游戏后就走了。在太布路的玛德莲寺前略遛了遛,三次经过渥德维勒剧院,他仍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进去;差点儿要辆轿车到跑马场,又换了主意去新马戏团,后来忽然向后转,没有动机,没有计划也没有托词,又上了马莱斯埃伯大道,走近纪叶罗阿伯爵夫人住处时,他放慢了脚步,心想:“她也许会觉得奇怪看到我今晚上又回来?”可是他定了自己的心,心想他第二次去听听她的消息并没有什么令人奇怪的。
她单独和安耐特在小客厅里,仍旧在做那些给穷人的被盖。
看到他进来,她不拘礼地说:
“瞧,是您,我的朋友?”
“是的,我不定心,我想看看您。您好吗?”
“谢谢,还行……”
她待了一会儿,而后用显然特别的关切加上说:
“那您呢?”
他于是用一种无拘无束的神气笑笑回答说:
“啊,我,很好,很好。您的恐惧没有一点儿理由。”
她停下编织,抬起眼睛慢慢将目光投向他,这是一种祈求和疑虑的热情眼光。
“确实真的。”他说。
“那就更好。”她带着有点勉强的微笑说。
他坐下了,而且是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苦恼,思路迟钝比白天在他画布前面还厉害。
伯爵夫人对她女儿说:
“你可以继续下去,我的孩子,那不会使他不舒服。”
他问道:
“她在做什么?”
“她在练一段幻想曲。”
安耐特站起来朝钢琴走过去。他眼睛不加思索地跟着她,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漂亮。可是他感到了母亲的视线在紧盯着他,于是他贸然转过头去,好像是在朝客厅的暗角里找什么东西。
伯爵夫人在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他送给她的金烟盒,打开,递烟给他说:
“抽吧,我的朋友,您知道当我们单独在这儿的时候,我喜欢这样。”
他服从了,这时钢琴开始弹奏起来。这是一首古风,优美轻快的乐曲,仿佛是由一个春日的温馨月明之夜启发了音乐家的情思而作。
奥利维埃问道:
“这是谁的作品?”
伯爵夫人回答说:
“舒曼的。不大出名而优美。”
他想看安耐特的愿望加强了,但是不敢。他只需要做一个小动作,脖子略微动一动就可以,因为他从边上看得到照着那扇间壁的两支蜡烛灯芯。可是他看得明明白白伯爵夫人的猜疑小心,她一动不动,抬起的眼睛朝着他前面,像是对香烟的灰色烟雾有兴趣。
纪叶罗阿夫人低声说:
“您要给我说的就是这点儿吗?”
他微笑说:
“您不要催我。您知道音乐使我入迷,它吸收我的思绪。我一会儿就说。”
“听着。”她说,“在我母亲死前我曾为您练习了一段。我从没有让您听过。一会儿等小姑娘弹完了,我弹给您听;您会发现那段真特别。”
她确实有些才华,对音符里流动的感情有锐敏的理解力。这也是她影响画家的敏感性最有把握和威力的手段之一。
当安耐特弹完了梅于尔的田野交响乐后,伯爵夫人站起来,坐上琴椅。于是在她的手指下流出了一段陌生的曲调。这曲调的所有乐句都像是叹息,各式变化,多种多样的叹息,但总有一个音符不断地打断它们,又不断回来,它在乐句中插进来,打断了它们,加强了它们,摧毁了它们,像一个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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