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睁开眼睛,太阳穿透竹帘,已上了床边。她远远看见床头柜上有他的一张便条,却懒得伸手。她很舒坦,动也不愿动。睡觉,多么好啊,她想。她慢慢地移动胳膊和腿,胳膊和腿感觉到蔑席的清凉和光滑,便来回地动着。她很想再睡,无奈已经睡足,再也睡不着,连眼睛都合不严密了。透过半合的眼睑,她看见了自己睫毛的倒影,穿过睫毛的倒影,她慢慢地不知觉地移动眸子:书橱顶上堆满了报纸,报纸上落了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扬,阳光将灰尘照得发亮。阳台门上挂了一盆了不起的吊兰,全部死去,尚留有几条葱似的叶子,影子正巧投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上有一把电动剃须刀,接了电源,也没拔下。她恍恍惚惚想起方才是有过一阵突起的噪音,自己似乎还嚷了声什么。门前东一只西一只地丢了他的拖鞋,煤气灶上坐了锅子……她的目光周游了一遭,回到床头柜上,那里有一张字条,压在她的手表下面。她鼓起劲,伸出手去抓到了字条,字条上写道,他买来了包子,就在煤气灶上的锅子里,还说他下午请假回家陪她。她微笑了一下,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翻个身,趴成一个极舒服却极难看的姿势。她忽然有些不想去了,为什么要去呢?在家里不挺好的,为什么要去受那个累呢!挤一夜的火车,下了车要去找出版社,找到出版社要交涉,还有,要找旅馆。她忽然忧虑起来,她今晚将住在哪里呢?她一无所知。她将一个人在那陌生的地方奔走,得不到一点儿援助。她有些懊悔了,可是时间在逼近,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呢,要收拾行李,等等,哦,她多么厌烦啊!这时候,她想到了丈夫的种种好处,想到要将他撇在家里十天了,可她也不痛快呀,她更累呀!她感到极累,并感到时间极紧,赶紧起床,忙完了一切,却连中午还没到,于是,她便又有些着急,心里急急地等着天黑,等着出发的时刻,等得有些焦灼。到了傍晚,那焦灼使她疲倦了,莫名地升起一股厌倦,于是,她又变得易怒了。心里涌起无名之火,为了极小的事情,数落了半天。即便是久经锻炼的他,也不由得有些气馁,低了头默默地喝酒。她如同下饭似的絮叨,戴了满头的卷发筒。卷发筒又不是一色,姹紫嫣红,显得十分的热闹和缭乱。

直到最后,他忍无可忍,才抬起头,欲语还休了几番,然后说道:

“算了,你要走了,我不和你吵。”

说完又低下头去,接着喝酒。这句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她竟住了声,其实,她原本是可以回说:“如若我不走,你就要与我吵吗?你有什么道理可与我吵,我倒愿意听听!”由此下去,另一个新的题目便又开始,她尽可以无休无止了。可是她却住了口,竟没有说出一句有力的回答。她的静止于他也觉着有些异样,不觉又抬起了头,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复又低头吃各自的饭,她的絮叨就此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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