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4)

的青草里,地响。她微微侧过脸,望着峻峭的崖壁,他则望着身边的山谷,他们将眼睛挪远了,将那条连接起来的游丝延长了,但并未断。她知道了,那准备已久的事情,这会儿终于是发生了,多日来的不安的预感似乎都有了回答,都找到了出处与归宿。心里反倒平静了。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从山崖这边转回了头,正视着前方,前方突然地喧腾起来,山回路转,仙人洞到了。

他们登上了台阶,平台上拥满了人,人声鼎沸,他们竟都有些糊涂,记不起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了。他们挤到石栏前石桌边上,坐下了,这时方才看见他们的人几乎都围在了几张石桌边上,喝着那种由香精与糖精调制成的苦殷殷甜腻腻的汽水,见他们来到,纷纷热情地招呼,要他们依次站在石栏外的一棵松树下拍照。霎时间,他们有了一种回到人间的感觉,虽是嘈杂纷乱,应付不及,心里却踏实了许多,有了许多可攀附的东西。他们心甘情愿地由着人们摆布,然后与大家一起聊天,嗑着多味瓜子,他则吸烟。烟依然是难点,可她却不再帮他。方才那用手握住火苗的一瞬,是如此的宝贵而可珍惜,重复一遍都会将它亵读了似的。那是于他于她都有着特定意义的一个动作,决不可滥用的,任何滥用都将把它歪曲,使它平凡,丧失它的意义和价值。这是仅只有她与他了解,懂得,仅仅属于她与他所有的一个动作,这是一个秘密。坐在众人之中,而有着一些绝对私有的东西,会使人那么快乐,比任何人都富有似的。于是她便又比往日更加慷慨大度,越来越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再没有比她在这个集体里相处得更好的了,也再没有比她在这个集体里更得到快乐的了。他们各自与各自的同伴很有兴味地谈话,很注意地听着对方的发言,再不互相看上一眼,然而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又都是为着对方的。他们好像共同策划并保守着一个诡计,因为所有的人除了他俩,都无法参与,心里便得意万分。

太阳很晒人,她却不向他要回她的包,好从里面拿出遮阳帽戴上。她不愿与他多说话,多接触,似乎是担心不小心会碰碎了他们之间的一个还很不坚强,甚至相当脆弱的默契,她也是不敢滥用这默契的,她是极珍视它的。而他似乎也是这样,以后的一路,他再不与她同行,她的包却还挂在他的肩头,守着他似的,又被他守着。他们远远地分开,各自汇入了人群,那恍若隔世的锦绣谷,远成了一个梦,这梦存在他们心里,与他们时刻同在着,时时地温习着他们,又被他们所温习。远远地与一个人温习着同一个故事,这欢乐是莫大的。他们怀着莫大的欢乐,走着极狭的山路,与人群拥在一起,与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此时此刻,这人群,似乎全是为了陪衬他们的故事而存在的了。

下午的半天,就在疗养所的会议室里座谈,谈的总是文学,也就无所谓确定题目了。编辑与记者闻讯而来,早早地坐满了会议室的一周,三时左右,作家们才陆续来到,开始座谈。先是照例的静场,静了有不多不少半个小时,然后照例的彼此谦让,让了也有半个小时,便开始慢慢地发言了。起初都是矜持着,却越来越投入,激情洋溢起来,观点新颖,措辞激烈,话没落音,便有奋起的反驳者,加倍激昂地说了起来。然而,细听了几句,便可发现他并没针对前者的发言而发表自己的反对意见,只是从前者发言中劫取了一个契机,开始传播自己的宏论。十七八种并不相对也不相抵的论点在空中交错穿插,讨论没有中心,也无主题,你谈这,我谈那。编辑记者们则埋头疾书,生怕遗漏,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落地有声,漏掉一点儿都会无限地遗憾。她也不例外,这些光彩四射的思想使她尤其地激动,因她是尤其的聪慧,极善领会又极富情感,不甘寂寞又不甘平凡。这一时刻,与她往日里平淡的生活与工作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这里在座的有不少几位作家的稿子经过她的手,一行一行地纠正错字与别字,拼着版样,审着插图,然后送厂,再从厂里返送回来,已成了铅字,她再从铅字里捕捉着遗漏与错误……思想落成文章,文章拆成文句,文句再拆成一个一个的汉字,这是最后的解体和还原,每一个孤立的汉字都失了意义,她天长日久的工作是多么多么地乏味,她乏味地工作了偌多年,竟不知觉。她觉着自己身体里和头脑里,有着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如一股活水,源源流淌,她真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真是来对了,如果她不来,那么,她将是多么地不幸啊!这时候,她看见了他,坐在铺了白桌布的长桌的尽头,他开始发言。他才说了一句,便低下头点烟,他用嘴唇衔着烟,微微皱着眉,眯缝起眼,似乎被烟熏着了似的,那一苗火焰跳跃了一会儿,熄了。她心里就像也有什么亮着的东西熄灭了,忽感到一阵黯然。那神奇的锦绣谷里神奇的景色泯灭了,在这烟气弥漫,人声鼎沸的屋里,无影无踪。在切实可见的他面前,锦绣谷里那一丝迷梦般的联络,忽然碎了,碎成粉末,细细的,透明的,四下里飘散,什么也没有了。她心里空落落的,竟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她的笔伫在本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五角星,连成了串,一串又一串。她只知道他不像别人那么激昂,他总是异常含蓄,不露声色,言语不多而内涵丰富。她还知道大家都更静了,更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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