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4/4)

地俯视着他们,一切都不必伪装了。他们渐渐地卸去伪装,觉得轻松,自由,无拘无束,他们在台阶前站着,没有走出去,没有走进雾和黑暗里,他们还没到走进去的时候似的,自觉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台阶下。雾里就像有另一个不为人知晓的世界,他们都不够勇敢,也不够冒昧,谁也没动这个念头。

星星照耀着最高最远的山峦,看不见的泉水湍湍地流,与风里的沙沙树叶作着对话。

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一样地升起。她和他却再不是昨天的她和他了。于是,太阳也变了,从一个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的地方升起了。从此,无论她与他离得多远,在漫漫的山路上相隔了多少级台阶的距离,她都安心了。他的目光与她同在,她时刻感觉到这目光的照耀,她便愉快地心甘情愿地努力着,努力使自己做得好一些。生命呈现出新的意义,她如再生了一般,感到世界很新鲜,充满了好奇和活力。她走着无尽的九百五十六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都是为他而走,为他这台阶才不使她疲劳与乏味,即使筋疲力尽她也是欢欣鼓舞。由于有一双目光的注视,她又是加倍的紧张,唯恐有一个闪失而露了丑,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那形象是很美好的,美好得竟使她自己都陌生了。她为自己也为他爱惜这新的自己,如若有了什么损害,便是伤她,也伤了他,伤了他的注视,也伤了他的感情。

呵,她竟想到了“感情”这两个字了。这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早已陌生了的面目,此时提起,她顿感到心潮激荡。九百五十六级台阶,级级朝下,已经听见三叠泉的瀑布声响,在陡峭的山壁碰出回应。她亦步亦趋地走下台阶,整齐的台阶由于长久的凝视,竟成了一条平铺的道路,枕木似的排了无尽的一条。她有些恍惚,住了脚,抬头望望蓝天,蓝天叫山像一口井似的圈起了。他们已经下了山谷,他们越来越走入山谷了。她望着蓝天下青苍的山峦,目光忽地回到了自己脚下,不由得一惊,险些儿跌下了她那一级台阶。那一条平铺的石枕,就在她走神的那一会儿,笔陡得垂直了,从她脚尖前边直垂下去,耳边充满了嗡嗡的水声,犹如山在轰鸣。石阶上,蜿蜒着人群,如蚁般地蠕动,她看见了他的背影,他用他的背影照耀着她。有了这背影的关注,她唯有镇静地稳当地一步一级地下去了。明明是九百五十六级台阶,却像是无限,明明是无限,却是可数的九百五十六级。她对三叠泉已不抱什么指望,她不以为三叠泉是可以到达的了,可她必得这么一步一级地下去,她不得不这么一步一级地下去,似乎是命运的驱使,几乎是一种宿命。她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在那一级级的台阶下面,什么都消失了,只有他的背影,飘飘忽忽地在前面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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