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越来越深。她刚才说话是不是很不客气?他不知道。他说:
“你跟他说了,说了对他就好了。换我的话,这太可怕,他这个人,我一点儿也不能忍受……”
“我觉得,没有必要试试看。”
他从酒台那边看着他俩。他独个人站在那里。
“过去关于他的那些谈论,我看没有任何用处,”她接着说,“那样很困难,也不可能……你应该想到这样一个情况,就是说,有的时候……一场灾难本该在某个地方发生的,可偏偏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相距甚远,在那个地方爆发了……你知道,这样的爆发,在地球上,大可使海水猛然上涨,从爆发的地方,波及到千里以外……”
“他这个人就是灾难吗?”
“是的。一个过时的人物,彻头彻尾,就是这样。没必要再去苦苦寻思他是何许人也。”
她的眼睛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芒。
“最好就这样看他。”她又说了一句。
她没有说谎,夏尔-罗塞特想,不,她没有,我希望她没有说谎。
副领事的面孔又恢复平静。你看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很失望?她说不是的。她没有说谎,她肯定不会说谎。
斯特雷泰尔夫人说的是实话。
副领事在喝香槟。没有人朝他走过去,没有必要跟他说话,他不会听任何人说的,除了她——大使夫人,人家知道。
夏尔-罗塞特不再离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甚至跳完一曲之后。她说:
“你会看出来的,在这里,大家都是彼此彼此,比如说,只要有点儿空闲,谁都可以弹弹音乐,但惟一困难的事情,恐怕就是和别人去交谈,你瞧,咱俩在交谈……”
副领事已经踱到他俩近旁,他肯定听到了这番话。
她说完笑了。副领事也笑了,独个人在笑。有人在说:
“你看,他现在走动起来,他从这一圈人旁边,走到那一圈人旁边,他在听,但是,好像他并不想介入别人的谈话。”
季风期。季风期讲究保健。要多喝滚烫的绿茶,那样能解渴。副领事在等她再一次闲下来吗?你还没有听到他的脚步,他就走到了你们旁边。那边有一个圈子,说笑声挺响。其中有个人,正在讲圣诞节前夜的什么故事。不知人们发觉没有,在印度这里结交的朋友,回到法国后,很快便会忘记。
他们在酒台那边。大使和他们在一块儿。他们在交谈,在笑。副领事离他们木远。一些人以为:他在等他们的手势,到我们这边来吧,但他们才不希望他过去呢,他们觉得那样会很发生,太让人感到夹生的。另一些人以为:如果他愿意,他是可以自己走过去的,但他并无此念,他与别人之间的这个距离,正是他——拉合尔的副领事想要保持的,他就要按今晚这个样子,保持这个距离,不去改变。有人在说:
“他喝得太多了,如果他继续……他要是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呢?”
西班牙领事的夫人又一次走到他跟前。她显得十分关心地说:
“你好像心情不好。”
他没有回答。他请她跳舞。
“现在,我倒希望我得了麻风病,而不是害怕麻风病。”他说,“刚才,我对你说了谎。”
声音是愉快的,带着一点儿自嘲,是自嘲吗?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直直的睫毛刚才还遮掩着眼睛。眼睛分明在笑。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可以面向大庭广众,滔滔不绝地解释为什么,但是,只向一位听众,我不想解释。”
“啊!到底是为什么?”
“这没有意思。”
“可你说的话,多么悲观啊!这是为什么?你不要再喝了。”
他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很怪,”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对夏尔-罗塞特说,“看他那样子,你就觉得他不可能是那种声音。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他们的长相,你想象不到他们的声音会是那样的,他就属于这类人。”
“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声音,像是借尸还魂过来的……”
“就是说,不是他的声音?”
“是的,不过,那是谁的声音呢?”
副领事这时和他俩交错而过。他脸色煞白,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他没有看见他俩。
现在大约是凌晨两点半。
“他和你跳的时候,跟你说些什么呢?”夏尔-罗塞特问。
她说:
“说些什么?说起了麻风病。他害怕了。”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确实是……但他的眼神也一样……
好像不是他自己的眼神,我还木曾注意到这一点。”
“那是谁的眼神?”
“是啊,那是…”
她在寻思。
“也许,他这人没有眼神。”
“一点儿也没有吗?”
“难得,有的时候,偶然之间,也有眼神吧。”
两人的目光交会在一起。夜已阑珊,夏尔-罗塞特想,还有邀请他去岛上的事。
她在和别的男人跳舞。他不和别的女人跳,他现在也不想跳。
有人在说:
“好像,材料上什么也没有解释。”
“总之,材料来得太迟了,失去了解释一切的意义,尤其是对材料本身,不好再做什么解释。”
“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人同情他。”
“是的。”
“有一些男人,会使人不由得想起,他们的母亲是谁。”
“不,不。没有母亲的人可以变得自由自在,也能变得坚强有力,听着,我敢断定,他是个孤儿……”
“我敢断定,即便他不是孤儿,他也会编造说,他是个孤儿。”
“有一件事,我不敢对你讲……”夏尔-罗塞特说。
“与他有关吗?”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问。
“是的。”
“那用不着讲。”她说,“什么也别讲,他的事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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