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暖昧。要不是,要不是有这一家人,他们就真是非常的抑郁了。现在,多少,渐渐地,景物在明朗起来,就像从雾里面一点点凸现起来。
他们毕竟是客人,所以就是谦恭的。这家的老小,都是他们的导师,教他们这儿,教他们那儿。连那个寄养这里的小丫头――他们慢慢地也弄懂了其中一些关系,这小丫头时常带小学生似的,领着他们一行人去老街里面看脚划船。那走船的老大干瘪得像一只猴,可神情却那么凛然。船呢,也是陈旧灰暗的,等到远处,突然变得轮廓清晰,这才发觉它的造型是那么具有古意:简约,质朴,精致,动力部分的原理则稚气天真,却又管用。水道真窄啊!可阡陌纵横,也要全局地看,那就是相当壮观了。还有水边的房子,快成瓦砾堆了,可那瓦缝间的泥里,却开出花来。这些座桥,玩意儿似的,少了它们就不行,人来车往从哪里过?所以,这些桥就好像座座都是恩重如山,刻着感恩戴德的名字:共济桥,胜德桥,仁公桥,善人桥,他们确实很受教育,在这人口密匝的地方,看到了一种由来已久的生存大计。
在这江南地方,他们辨不清方向。路是弯曲的,房子也不是正南正北,他们坐在汽车上,开着开关就转了向。转到背面去了。眼中望出的景物,又是如此零乱,杂沓,拥簇,又重复,难以辨别其中隐匿的各自特征。这些镇子,挨得很近,多是依着河段沿出一条老街,老街的外围则是新街。新街倒是有些和他们那里面目相近了,宽阔的水泥路面,路边的临时搭建的店铺,偶有一些也像是临时建起的楼房。但这些新街在这里有一种粗暴干涉的性质,硬生生地切开了景物稠密的地面,这就又和他们北方不像了。他们的货在这里并不太受欢迎,都嫌它们太过热性,容易上火。此地人都有些内热,湿重,更喜欢一些大凉的药材,比如黄连,灵芝,什么的。因为潮气重,他们也需要驱寒,但在驱寒的同时,还是要注意湿热。适用一些中性的,温和的药材,比如黄芪。他们的脾胃也是幽微的,不适合大开大阖的进补。所以,东北人在这一带的生意并不见好,随时准备离开,去下一个地方。至于下一个地方是哪里,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考虑,走到哪儿算哪儿。几千里的路,就是这样走下来的。
暮色降临时分,他们倘若回来得早,站在阳台上,看着空气里渐渐呈现出灰蓝的颜色,极有浸染力地吸入许多细节,天地成为一色,陡然间开阔起来。这一回,真有些像他们家乡景色了。但这一刻并不长,等灰蓝颜色中,灰胜于蓝,蓝再胜于灰,一色降一色,最终成为墨色,就有一些细碎的声音打破他们的幻觉。那是一些虫鸣声,不像他们家乡,是合唱,这里,多是独唱和重唱。空间又分割成零碎的局部。还有各家门里,碗筷的丁当声,小孩子的啼哭声,猫叫,门响,檐上的滴水。怎么这么多的声音呀!什么物件都会出声似的,都是小虫子,唱着独唱。伶俐的口齿,清泠泠的音质,嘁嘁喳喳,可真闹啊!这些声音,还似乎有着照明的功能,本来是暗的,有了它们,却有了一层微明的光。那不远处的真正的灯,霓虹灯,紫色的“华舍大酒店”几个字,倒显得昏沉沉的。下弦月还没起来呢,房子,田地,地里的秋季作物,倒显出轮廓。镇碑也显出了轮廓。这地方就是有这点神哩!
这小镇子的夜晚,不是如他们家乡那样的大块大块的,而细长细长。他们喝了多少酒,才将它挤过去一丁点儿。是因为货多少走出一些,还是叫左邻右舍的烟火气熏的,屋子里那一股辛辣的药味,和山货的乏土味,淡下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油酱味,腌菜味,腐乳味,衣服上的肥皂味。尤其在这细溜溜长的夜里,浓得很,填塞着虚空。忽然,有一些轻盈的铃声传来,嘁里喀喳的,是闪闪店里的风铃。这声音真就是带颜色的,粉蓝,粉红,粉白,间着亮光,是小铃铛里的小锤子,一悠一悠。过了这么久,其实闪闪才关店门呢!这店,是个小世界,与外边截然不同的。说它是店,它其实更像幼儿园。走进去,都变成了小孩子,而闪闪,则是小孩子的老师。她坐在迎门放的桌子后边,面前是一堆彩纸,尼龙缎带,碎花布,花团锦簇。那个秧宝宝呢,是她的使唤丫头,立在一边打下手,沿着图样剪着什么,或者往白卡纸蓝卡纸上贴着什么。这间店铺被他们装饰得越来越鲜艳,四壁都挂满她们的作品:布贴画,绒线画,风铃垂在房间上方,还有一个坛子垂着,里面蓬蓬勃勃插了一束稻穗。他们这四个人,站在里面,局促得很,生怕将什么东西弄坏了,就站在门口,一半黑里,一半光里,说着话。
他们告诉闪闪,在他们家乡,有一种桦树的树皮,揭下来,可以写字画图,倘要做成一幅工艺品,在这里一定很稀罕。还有,刨花。林区有一片工艺品厂,专用刨花做成画,也很稀罕。从树皮刨花,他们说起了森林,冰河,冰灯,火炕,鞑子香,映山红,说着,说着,不由激动起来,有一股巨大,磅礴的气象,铺天盖地而来。屋里的人静静听着,双方都感到天地的辽阔,世界的大。他们都是生活在世界的犄角里的人,寸步步迈出,便觉得生得骇人,生得惊心。可现在不要紧,在这五色斑斓的小屋子里,很安全,什么都骇不着他们。这小镇子黏缠涩滞的夜晚,变得流畅起来。
国庆节头天假的上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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