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毛茸茸的雌性的小兽,四肢有力,弹跳敏捷,神采奕奕。
然而,不久,郁晓秋却自己提出不跳。问她缘由,她抵死不说。然后,过了几天,郁晓秋不经劝说,自动回进舞蹈队列,跳起来。再过几天,又不跳了。这么罢跳与复跳来回几次,人们便见出端倪来,原来这都与一个人有关。这名男生是辗转找来的,从小练过钢琴,如今在乐队拉手风琴。排练的间歇,郁晓秋一个人自编自舞时,总是他弹钢琴伴奏,弹的旋律亦是即兴自编,或是从某一支名曲中攫取,倒很和谐。他是高三年级学生,在这一伙里面,属最年长的。人长得很高,看上去有一米八十以上,虽是瘦,可骨架宽大,所以还撑得起。照理是魁梧的,然而他神色里有一种怯意,透过琇琅架的近视眼镜,目光闪烁不定,这就使他奇怪地缩小了,变得委琐。他就住在少体校附近的一条小马路,林xx道边花园小楼中的某一间。家境很好,倒不是资产者,而是殷实的职员,家中只他一个孩子。从他七岁开始,家中便每月付出二十五元薪水请钢琴教师授课,这笔钱是可供穷人家过半月一月的。却有人传说他是领养的,大约因此才显得惴惴,似乎不安于所得所受。他琴学得很正规,程度也相当深,有时,排练间歇,人们要求他演奏一个西洋曲子,他就弹萧邦的协奏曲《悲怆》。大家静着,并不听得很懂,只听得一串赶一串的音符,轰然作响,并且久不散去。在休止与停顿里面,就听弹奏者粗重的喘息,让人觉出弹琴的吃力辛苦。他显然没什么情调,乐器在他手下就像机器,只因刻苦认真,一板一眼,就操作得很好。他不太说话,人家说话,他亦向隅而坐,似听非听,手在键盘上兀自爬行。所以,这机器又像是他的喉舌,喉舌也是枯燥的。但性情孤僻的他,并不反对与大家共处。他不过宿,吃在这里,逢吃饭时,他用自带的饭盒装了饭菜——饭菜是粗糙的,偶有请去演出的工厂企业给一点劳务费,或者到某组织去筹要一点经费,宣传队的财政是清简廉洁的——他一只手平托饭盒,另一只手持一把勺,一口一口送进嘴。吃相很规矩,但因是这样军旅生活的食风,又是混迹在一群看起来比他幼小的少年人里面,就有一种沦落的样子。他穿军服的样子也很不像。军服都是东一件西一件搞来的,有真的军服,比较旧,洗得发白,又因年头军衔不同,旧和褪色的程度,以及款式也有所不同。领章肩章的钉痕,流淌出历史的风貌。也有假的,就是剧团演出用的服装,成色比较新,裁剪则更精心仔细,看上去就齐整得多。因他身材特殊,找不到合适的,其实他不穿也罢,可他偏去买了布,在裁缝铺做了一套,颜色是生生青的绿,身腰是人民装的款。他却还郑重地系一根皮带在腰里,又找来一顶军帽戴着,那样子很是古怪。因军服总是草莽气的,是这时候的摩登,而他是陈旧保守的气质,两下里很不符。总之,他在宣传队里显得落落寡合,形单影孤。
就是这样一个人,影响了郁晓秋的情绪。人们发现,凡他在场,郁晓秋就不肯跳舞,而要打钹镲,他有几日没来,郁晓秋又站进去跳了,等他来,又不跳了。经几个女生盘问,郁晓秋才秘密地告诉说,她跳舞时,他总是看她,看她的胸和臀。本来是答应保密不说,可女生们的保密就是那么一回事,总是要讲给最要好的人,最要好的人又总是有更要好的人。开始还只是在女生中间传,后来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似乎是在他们中间,已经有了更为亲密的异性关系——少年人朝夕相处,难免日久生情——于是,便传往男生那边,终至哗然。这时,他们这一支宣传小分队,已经挺像模像样,去到工厂,学校,体育馆,街头,演出频繁,小有影响。所以内部的建制和管理也进入日程,日益健全。这事就上了决策层,进行认真的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此事万不可等闲视之,它将会损害大家的思想品质,以至堕落风气。过了几日,经过紧张的筹备,甚至停歇掉一场演出,就宣布在某一晚,召开民主生活会议,专门批评和自我批评。会议的内容大家心下都明白,这一天里,人们奇怪地沉默着,不晓得这个即将来临的晚上,会发生什么。似乎是令人害怕的,还令人难堪,可是,多少有些兴奋呢!郁晓秋从下午就不见了,人们并不去找她,格外对她宽容。其实她哪里也没有去,而是一个人呆在更衣室里。更衣室的衣柜都空着,也不锁,她无聊地一扇一扇打开,有一格里还团着件紫红的球衣,上写三十七号,发散出一股没洗净又隔了日子的捂熟气。想那时,这里是最嘈杂拥挤的地方,女生们只能单腿立着换裤子,一个倒下来,连带一片都歪了。更衣室通淋浴室,并不是每天有热水,只是每周一和周四的晚上烧热水。这一天可就挤出浆来了。小女生们剥去衣服,裸露出雏鸡般的身子,所谓“肋排骨可以弹琵琶”,互相抱紧了,挤在莲蓬头底下,淋得透湿,青白的皮肤泛出红来,又变成了“剥皮老鼠”。现在,一切都沉寂下来了。郁晓秋终于感觉到时代的荒凉了,可这荒凉,其实又不全是从时代生出来的,还有一些,来自于成长,成长的某种阶段。她没敢跑出去吃晚饭,不好意思,其实没有她的错,可就是不好意思。她在浴室里,将水管当扶把,练功,旋转,大跳。地砖长久干涸,很粗糙,磨着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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