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来到她们练习的地方,礼堂里的舞台上。原来,她是让她弟弟通知她们的,可不是男女生不说话吗?所以,这大驾光临的通报便被吞下去没有了。她是自己循着鼓点声找去的,好在她也是熟门熟路,只是不高兴没有受到任何一点欢迎。不过,当小女生们看见她,又惊又喜的样子,又大大地安慰了她。她纠正了她们系腰鼓的方式,教授了基本的鼓点,让她们先不要带动作,只是站定了练。这时她们方才知道原先错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加倍认真地练,要将白费的功夫补回来。鼓点渐齐,刷啦啦地,有了气氛。舞台上的大幕和幕条早已扯下来,不知到哪里去了,变成一个巨大的洞穴,礼堂也变得大和暗,门里进来些走廊上的幽微的光,很不确定地,随日光转移,便泯灭了。击鼓声激起回声,将声量放大并且延长,变得激越。
练了一阵子,这位教练提出两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是人太少,二是顶好有男生来打大镲。这打大镲是带有指挥的意思,要特别的人材,经过训练,方能担任。她们面面相觑一会,迟疑地说找些人来还容易,但腰鼓到哪里去找呢?至于男生,她们就更不知道该找谁了。初三的女生就笑了,说腰鼓的事顶顶容易不过了,包在她身上,至于男生,她略为难一时,说或者她教教她弟弟。过了些天,她们又联络了十数人来,腰鼓果然是一桩不足挂齿的事,初三女生带她们去这学校提几个,去那学校提几个,有一次,是到某个人家中,走上一架笔陡的楼梯,一间只能站下两三个人的屋子里,从床底下拖出四五面鼓。但男生却还未有来报到的,那位弟弟对此建议听也不要听,想想也是,他要来这里打大镲,还怎么到男生淘里做人呢?这提议本身就是个羞辱似的。这年龄的男生是对女生有恨意的,从此,更加远开她们这伙了。最后,郁晓秋说,她来打镲,她一定努力学习。事到如今,也无他法。初三女生又带了个同学来教,她自己则专门带郁晓秋打镲。她很惊叹郁晓秋的聪明,郁晓秋也感激她教自己和教大家,两人倒成了朋友。这时候,她们这支腰鼓队从礼堂练到操场上,引来人们观看。游行队伍中,她们在前面开道,郁晓秋又在她们前面领队。她手持两面大镲,举起来,一挺腰,当空碰响,鼓声随之而起。行进一阵,再一举手,一挺腰,镲开花空中,鼓点就换了节拍。行人拥在路边,看她们龙飞凤舞地过去,有认出她的,便喊:猫眼,猫眼!她已经走过去,留下一个红绸翻滚中的背影。
现在,郁晓秋又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人人都知道她。即便不知道“郁晓秋”,也知道“猫眼”。这个为街头闲杂所起、带有狎昵气的别号,小孩子不觉有什么,在成年且有某种经验的男子听来,不免就要想入非非。照理校园里是清静的,高年级的学生又都不来,只剩下新近进校的一二届初中生,男生们还未脱孩子形呢。然而,这时节的学校,却多了又一种人,就是工宣队。那是来自大杨浦某家机器铸造厂的工人,他们进驻到这家位于市中心区的学校,眼界大开。上海向他们展开都市的丰姿,虽然已经是这样萧条的市容,对于生活在城市边缘,同机器打交道的这些汉子来说,却是足够旖旎和繁荣的了。他们每日从他们所住的区域出来,乘上公共汽车,眼见得街道越窄,楼房越高,商店越密,街上走的人呢,似乎越悠闲。其实那不是悠闲,是一种享受与沉湎的表情,俗世中的人生面孔。令这些产业工人既觉颓废,又心生艳羡。他们就好像一直置身于革命中,劳动和生存都是质朴的,没有虚饰。乐趣也是简单的乐趣,诸如酒肉和男女。而在此他们所见到的人世却正相反,如此汹涌澎湃的革命,也没有洗涤那种近乎奢靡的生活气息。连这些出入于校园的小小孩子,都有着膏粱华腴风范,又可恶却又迷人。平心而论,他们都是老实人,靠力气和技能吃饭,倘不是时运推他们上政治舞台,就将是做多少,吃多少地终其一生。可现在,情形却不同了,就像方才说的,他们眼界开了。
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外号为“猫眼”的女生,她触动了他们简单的欲念。这种简单的欲念多是来自车间里裸露而天真的男女关系,带有极强的肉体成分,是健康和粗鲁的劳动的产物。这生活在城市中心的女孩子,在她充沛的生气之上,有着一种表面性质,正与他们所了解的肉感不谋而合。在操场上观看腰鼓队操练的人们中间,就有他们默默注视的眼睛。他们当然不会莽撞到像那弹钢琴的,直逼逼盯着她的屁股看,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有着他们的世故经验。而且,在人家的世界里——无论世道如何改变,他们都不曾将这里视作是自己的,不仅是自谦,也还有些自傲,于是——在人家的世界里,他们究竟不明就里,不知原先的准则适不适用。其实,多少有些无以措手足。那女生在他们的余光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衣裥里的曲线,颊上的笑靥,何等的撩人。“猫眼”这别名,也何等的名副其实。这又是这地方的一桩妙处,能有这等机智。在游行的队伍里,他们很有些可笑地,走在她的左右,像是护从似的,她手里的大镲震得他们耳朵疼,也不觉着,只是难捺的兴奋。以他们领导层的身份,并不适宜接近她这样的女生。在他们周围,都是各营、连、排的头。此时,学校已经军事化,年级为营,班级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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